此言一出,金甲神将倒吸一口凉气。
十二位雷部神将面色齐变。
三十六位雷公电母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天条追罚,那可是三界之中最重的刑罚。
昔年泾河龙王只是克扣了几点雨数,便被押上斩龙台砍了龙头。
这道人竟要替那猴子接下天条追罚?
普贤与文殊面色齐变。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道人竟会做到这般地步。
替孙悟空接天条追罚,便等于将自己置于天庭的对立面。
一个不逊大罗的人物,若当真与天庭翻脸,那后果?
文殊想到这里,不由心头一惊。
他隐隐觉得,这道人从一开始便算到了这一步。
他故意在三言两语间将佛门问得哑口无言。
又故意等到天庭出兵,再当众揽下天条追罚。
这一步步,看似随意,实则环环相扣。
其目的只有一个,让三界都知道,孙悟空的后台,是他。
普化天尊望着李晏,眸子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修道万年,见识过的人物不知凡几。
可能像眼前这道人这般,面对天条追罚面不改色的,一个也没有。
“道友可知,天条追罚是什么下场?”
“知道。”
“那道友还要替他接?”
“接。”
一个字,掷地有声。
“为何?”
“道者,替天行道,非替天行威。”
昔年在方寸山上,祖师曾多次提及的那句话,今日竟从李晏口中说了出来。
闻言,普化天尊仰天大笑。
笑声未歇,他便将雷印收回手中,向身后十二位雷部神将一挥手:“收兵。”
十二位雷部神将一怔。
副将忍不住道:“天尊,这……”
“收兵。”普化天尊重复了一遍,
“回去告诉玉帝,今日之事,雷某做不了主。若要拿人,请他另遣高明。”
十二位雷部神将只得将法器收起。
三十六位雷公电母也各自收了雷鼓电锥,退入云层之中。
不远处,那金甲神将立在原地,进退两难。
他奉东岳府君之命来拿妖猴,如今雷部主神都撤了,
他一个小小的巡山神将便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独自留在此处。
可若就此退去,回府之后又如何交差?
他偷眼觑了觑普贤与文殊二位菩萨,
指望佛门能出面说句话,好歹给他个台阶下。
然而普贤与文殊此刻哪有工夫理会他。
普贤手中那顶金箍儿托在半空,梵文流转,佛光隐隐。
可那佛光映在他脸上,却照出一丝僵硬。
他奉如来法旨而来,本想着趁天庭施压之际,顺势将这紧箍儿戴在孙悟空头上。
谁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这道人三言两语便将天庭的兵马劝退了,
倒把他和文殊晾在了这里。
“道友。”
声音仔细听,便能听出那温和底下压着寒霜,
“道友替大圣接下天条追罚,贫僧佩服。
只是天条之外,尚有佛法。
这紧箍儿乃如来世尊亲口嘱咐,
命贫僧交与取经人,以约束大圣野性,保取经大业周全。
道友要替大圣出头,莫非连如来的法旨也要一并挡下?”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神色各异。
王万春跪在地上,暗自叫苦,这双叉岭莫不是待会儿,要变成神仙打架的战场?
他悄悄往后又缩了半尺,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去。
玄奘站在一旁,手中数着的念珠早已停了。
他望着普贤手心那顶金箍儿。
梵文流转之间隐隐透出的暗红血光,让他心头莫名地一阵发紧。
他自幼诵经,对佛门宝物的气息并不陌生。
可这金箍儿上的气息却与寻常佛宝截然不同。
那是令人不安的阴冷,无声无息,却能透骨生寒。
他张了张嘴,又不知该说什么。
毕竟,那是如来的法旨,他一个凡僧,有什么资格置喙?
便在此时,李晏笑了一声。
“菩萨方才说,这紧箍儿是为约束大圣野性。”
“贫道敢问菩萨,大圣的野性,究竟是什么?”
普贤眉头微动,正要开口,李晏已继续说道:“是不服管束?
不畏权势?还是不肯低头?
若这便是野性,那贫道倒要问一问菩萨。
这满天神佛,哪一个没有几分不服管束的过往?”
“文殊菩萨,你昔年在五台山修行时,曾以慧剑斩断三千烦恼丝,
立下大宏愿要度尽众生。
彼时灵山之上,多少古佛说你狂妄?
若按今日的标准,你那时的宏愿,算不算野性?”
文殊面色微变,握着念珠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一分。
李晏又转向普贤:
“普贤菩萨,你昔年发十大愿,愿以自身功德回向一切众生。
彼时多少人说你痴心妄想?
若按今日的说法,你那时的愿力,算不算野性?”
普贤托着金箍儿的手,微微发紧。
李晏字字如刀:
“诸位菩萨昔年皆有野性,皆有不服,不肯低头之时。
正是凭着这股野性,诸位才能走到今日这一步。
如今诸位成佛作祖,却将这份野性视如洪水猛兽,
要用金箍儿来约束后辈的野性。
这算什么?”
山风拂过,将他的话送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那三个巡山神将听得目瞪口呆。
毕竟,他们从未想过,有人敢当着两位菩萨的面说出这般话来。
王万春更是听得心惊肉跳,他虽然大半听不懂,却隐约觉得这番话句句在理。
那些高高在上的菩萨,当年不也是从凡人修上去的?
凭什么修成了就要给别人套箍儿?
玄奘却是心头一震。
他自幼受师父教诲,佛门戒律森严,慈悲为怀,降魔卫道。
可今日听李道长这一席话,他渐渐意识到一件事。
佛门讲究放下执念,可若连心中的那一口气都放下了,那还是自己吗?
这猴子之所以是齐天大圣,不正是因为他心中有一口不肯咽下的气吗?
若用金箍儿将那心气箍住了,他还是齐天大圣吗?
“道友之言,虽有道理,却未免偏颇。
大圣的野性与贫僧昔年的愿力,岂可同日而语?
贫僧的愿力是为众生,大圣的野性却是为己。
为己与为众生,判若云泥。”
“为己?”
李晏微微一笑,指向山寨门前那片血迹已干的空地,
“那六贼盘踞双叉岭数年,杀人越货,祸害百姓。
过往客商死于他们刀下者不计其数。
大圣今日杀了这六贼,是替那些冤死的百姓讨一个公道。
菩萨说大圣为己,贫道倒要请教。
这公道,是为大圣自己讨的,还是为那些百姓讨的?”
普贤默然。
李晏又道:“方才菩萨说,佛门早知六贼之祸,只是碍于天规地律,不便出手。
贫道敢问菩萨,天规地律是规矩,公道便不是规矩了?
若规矩只管束强者,却护不住弱者,那这规矩,还配叫规矩么?”
这话一出,普贤与文殊为之色变。
这句话已不单单在说金箍儿,而是在说整个三界的秩序。
天规地律,仙佛共遵,数千年来无人敢质疑其公正性。
可这道人偏偏在以寻常的语气,问出了这句石破天惊的话。
“道友慎言。”
文殊声音如霜,
“天规地律乃三界根基,岂是你我所能置喙?
大圣杀六贼,功过是非自有公论。
然则紧箍儿乃如来法旨,道友便是说出花来,贫僧也不能违逆世尊之命。”
他将话头重新拽回紧箍儿上,显然是不愿在李晏提出的那个问题上多做纠缠。
李晏也不追击,只是淡淡道:“既如此,贫道也不为难二位菩萨。”
他上前一步,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拿来。”
普贤一怔:“什么?”
“紧箍儿。”
李晏仿若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如来若是不喜,自来找贫道便是。”
普贤和文殊相视骇然。
道人是第一个敢说这话的。
普贤深吸一口气,将金箍儿缓缓放入李晏掌心。
那金箍儿触到李晏掌心的瞬间,梵文上的暗红血光随之一亮。
然而下一刻,五色光华从掌心涌出,将那暗红血光裹在其中。
眨眼间,便将那血光抖散了。
金箍儿上的梵文流转,佛光隐隐,可那阴冷气息却荡然无存。
普贤望着这一幕,面上无喜无悲,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紧箍儿上的禁制乃如来亲手所下,便是寻常大罗金仙也未必能解开。
这道人随手一抹便化解了其中禁制。
这玄妙手段,只怕比南无无身佛所说的不逊大罗还要高出一筹。
文殊亦深深看了李晏一眼,不再多言。
普贤将金箍收入袖中,双手合十,向李晏微微一礼,又向玄奘道:
“法师,此去西行,路途遥远,妖魔众多。
贫僧有一言相赠,取经大业,非同儿戏。法师莫要忘了自己是谁。”
这句话听来寻常,却让玄奘心头莫名地一震。
他总觉得普贤话中有话,却又捉摸不透。
只得双手合十,躬身道:“弟子谨记菩萨教诲。”
普贤点了点头,与文殊一道驾云而去。
两朵祥云升到半空,云中的普贤低声道:
“师兄以为,那金箍儿上的禁制,他解开了几成?”
文殊长叹道:“十成。”
普贤面色一变。
他原本以为李晏只是以蛮力压制了禁制,却没想到竟是将禁制彻底解开了。
那可是世尊亲手所下的禁制啊!
“有此人在……”
普贤话到嘴边,终究还能感慨道,“取经之路,怕是不会如我佛预料那般。”
祥云远去,山寨前恢复了寂静。
玄奘站在寨门外,望着满地尸首,心中百感交集。
今日这一日之间,他经历了太多。
从长安出来时,他只知晓西行路远,妖魔遍地。
可如今他才清楚,妖魔之外,还有仙佛之争。
仙佛之外,还有天规与公道之争。
思忖间,他不由望向那猴子。
孙悟空蹲在大石头上,正拿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
画了一笔觉得不对,又用尾巴扫掉重画,嘴里还嘟嘟囔囔的。
“大圣,你在做什么?”玄奘忍不住问道。
孙悟空头也不抬:
“俺老孙在算账。这寨子里有金银三千两,布帛两百匹,粮食五百石。
那猎户说山下有七个村子遭过六贼劫掠,俺得算算每家能分多少。”
玄奘一怔,心中涌起复杂滋味。
这猴子方才杀了三百多人,转头便在替山下的百姓算账。
杀人是杀,救人是救,在他那里似乎从来不是两件事。
便在此时,王万春从地上爬了起来,整了整官袍。
他走到孙悟空面前,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揖:“大圣爷,下官有一事相求。”
孙悟空歪头看他:“说。”
“这下官带了四个差役,都是粗通文墨的。
大圣爷若是信得过下官,下官愿将这些金银布帛按户一一分派,造册登记,
每一笔账都写得清清楚楚,若有分文差错,下官甘受大圣爷铁棒伺候。”
他说这话时心里其实在打鼓。
他当了十二年参军,从来只有捞油水的份,哪有替百姓分贼赃的时候?
可今日他亲眼看见这猴子一棒打死三百贼人,
又亲眼看见那青袍道人三言两语劝退雷部天尊,顶回佛门菩萨,
他便明白了一件事。
今日若不真心办事,他王万春这条命怕是走不出双叉岭。
孙悟空笑道:“你这官儿倒是个机灵的。成!俺老孙便信你一回。
你带着你的人去分,俺老孙在旁边看着。
要是有一文钱不明不白,嘿嘿。”
他拍了拍金箍棒,王万春的膝盖便不由自主地软了半截。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王万春连连作揖,随即带着四个差役去清点贼赃,挨家挨户送上门去。
那些逃下山的民夫听说有官差替他们分贼赃,先是半信半疑,
后来见那王万春当真拿着纸笔一户一户地登记,一文钱都不敢少算,这才信了,
纷纷跪地叩谢。
孙悟空蹲在大石头上,看着那些百姓领到了自家的粮食和银两,
一个个破涕为笑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便在此时,他忽觉肩头被人拍了一下。
回头一看,是李晏。
“师弟。”
李晏在他身旁盘膝坐下,目光望向远处山峦间渐渐沉落的夕阳,
声音变得极轻,只有他二人能够听见,
“贫道要上天庭走一遭。”
孙悟空嘴角的笑意缓缓凝固。
下一刻,猴子运起玄功将那不该有的酸涩压下去。
可声音还是低了几分。
“兄弟,你方才对那姓雷的说,天条追罚,你替俺老孙接下。”
李晏点了点头:“是。”
“那天条……是什么罚?”
孙悟空眸中掠过忧虑,“俺老孙五百年前闹天宫,你是知道的。
俺不怕天,不怕地,不怕如来。可俺老孙怕,”
他顿住了。
李晏静静看着这猴子。
“俺老孙怕你一去不回。”
孙悟空终是把后半句话说了出来,
“俺老孙被压了五百年,好不容易有了你这么一个兄弟。
你若是不回来了,俺老孙便是保那取经人到了西天,
做了斗战胜佛,又有什么意思?”
李晏心中微微一酸。
这猴子当年大闹天宫时何等意气风发,便是面对如来也是昂首挺胸,从不低眉。
“师弟。”
李晏按住他的手,温声道,
“贫道此番上天庭,虽有险阻,却并非无备而去。你放心,贫道自有分寸。”
孙悟空听了这话,神色又松了一分。
可那双金睛依旧紧紧盯着李晏。
李晏被他这目光看得好笑,又道:“师弟,可还记得,天庭答应过你一桩事?”
孙悟空一怔:“什么事?”
“玉帝亲口许诺,你若肯保取经人西行,五百年前大闹天宫之案便一笔勾销。
这是太白金星在五行山前,当着诸天神佛的面,以玉册御批立下的文书。”
说到这里,话锋陡然一转,“既然前案已销,你如今是清白的。
那为何今日又派雷部来拿你?”
孙悟空愣住了。
是啊。既然前案已销,那他杀六贼便不能以大闹天宫旧案的名义来拿人。
若天庭翻脸不认账,那太白金星手中的玉册御批便是欺君之罪。
太白金星不会有这个胆子。
可若不是翻旧案,那便是以新罪论处,杀六贼之罪。
但六贼是山贼,劫掠百姓,杀人越货,便是按天条来判,
孙悟空杀他们也算降妖除魔,至多不过是个擅自行刑的轻罪,
何至于惊动雷部主神亲自率兵来拿?
除非,天庭拿他,本就不是为了治罪。
“三分真,七分假。”
李晏缓缓道,“这天条追罚的名头,不过是做给三界看的幌子。
你若肯戴那紧箍儿,天庭便有了台阶下。
看,妖猴已被佛门降服,天庭大度,既往不咎。”
说到这里,眸光转向远处那三个还在原地踌躇的巡山神将。
声音压到只有猴子能听见的程度,
“你若不肯戴,天庭也有话说。
不是天庭不想管,是那妖猴仗着有人撑腰,目无天规。
如此,天庭便占了理。”
说着,目光仍然落在那三个神将身上,“天庭拿你是假,传递消息是真。
这消息有两个。
其一,天条不可犯,这是说给三界听的场面话。
其二……”
他微微眯起眼,“有人在试探贫道。”
孙悟空金睛一缩:“试探你?”
“试贫道的修为深浅,底线,还有贫道与你之间的情义究竟有多深。”
李晏收回目光,淡淡道,“拿你是假,试我才是真。”
孙悟空虽性子急躁,却绝非愚钝之辈。
李晏这番话将他心中许多疑惑一一解除。
雷部来得太快,撤得也太快。
普贤文殊来得蹊跷,那金箍儿上暗藏的血光更是蹊跷。
一切都像是安排好的。
但李晏最在意的,还不是这些。
他方才以因果之眼扫过那三个巡山神将时,他感应到了一丝隐晦的异样气息。
那气息藏得极深,与三人体内的法力融为一体。
若非他以大千世界之力催动因果之眼,根本不可能察觉。
那气息既非妖气,也非魔气,更不是劫浊。
劫浊是天地大劫的投影,无论仙界佛国还是幽冥地府,都挡不住它的渗透。
那是三界规则的裂隙,也是所有修行者共同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