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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心猿获罪金箍暗渡 道人承罚玉帝明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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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言一出,金甲神将倒吸一口凉气。

  十二位雷部神将面色齐变。

  三十六位雷公电母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天条追罚,那可是三界之中最重的刑罚。

  昔年泾河龙王只是克扣了几点雨数,便被押上斩龙台砍了龙头。

  这道人竟要替那猴子接下天条追罚?

  普贤与文殊面色齐变。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道人竟会做到这般地步。

  替孙悟空接天条追罚,便等于将自己置于天庭的对立面。

  一个不逊大罗的人物,若当真与天庭翻脸,那后果?

  文殊想到这里,不由心头一惊。

  他隐隐觉得,这道人从一开始便算到了这一步。

  他故意在三言两语间将佛门问得哑口无言。

  又故意等到天庭出兵,再当众揽下天条追罚。

  这一步步,看似随意,实则环环相扣。

  其目的只有一个,让三界都知道,孙悟空的后台,是他。

  普化天尊望着李晏,眸子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修道万年,见识过的人物不知凡几。

  可能像眼前这道人这般,面对天条追罚面不改色的,一个也没有。

  “道友可知,天条追罚是什么下场?”

  “知道。”

  “那道友还要替他接?”

  “接。”

  一个字,掷地有声。

  “为何?”

  “道者,替天行道,非替天行威。”

  昔年在方寸山上,祖师曾多次提及的那句话,今日竟从李晏口中说了出来。

  闻言,普化天尊仰天大笑。

  笑声未歇,他便将雷印收回手中,向身后十二位雷部神将一挥手:“收兵。”

  十二位雷部神将一怔。

  副将忍不住道:“天尊,这……”

  “收兵。”普化天尊重复了一遍,

  “回去告诉玉帝,今日之事,雷某做不了主。若要拿人,请他另遣高明。”

  十二位雷部神将只得将法器收起。

  三十六位雷公电母也各自收了雷鼓电锥,退入云层之中。

  不远处,那金甲神将立在原地,进退两难。

  他奉东岳府君之命来拿妖猴,如今雷部主神都撤了,

  他一个小小的巡山神将便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独自留在此处。

  可若就此退去,回府之后又如何交差?

  他偷眼觑了觑普贤与文殊二位菩萨,

  指望佛门能出面说句话,好歹给他个台阶下。

  然而普贤与文殊此刻哪有工夫理会他。

  普贤手中那顶金箍儿托在半空,梵文流转,佛光隐隐。

  可那佛光映在他脸上,却照出一丝僵硬。

  他奉如来法旨而来,本想着趁天庭施压之际,顺势将这紧箍儿戴在孙悟空头上。

  谁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这道人三言两语便将天庭的兵马劝退了,

  倒把他和文殊晾在了这里。

  “道友。”

  声音仔细听,便能听出那温和底下压着寒霜,

  “道友替大圣接下天条追罚,贫僧佩服。

  只是天条之外,尚有佛法。

  这紧箍儿乃如来世尊亲口嘱咐,

  命贫僧交与取经人,以约束大圣野性,保取经大业周全。

  道友要替大圣出头,莫非连如来的法旨也要一并挡下?”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神色各异。

  王万春跪在地上,暗自叫苦,这双叉岭莫不是待会儿,要变成神仙打架的战场?

  他悄悄往后又缩了半尺,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去。

  玄奘站在一旁,手中数着的念珠早已停了。

  他望着普贤手心那顶金箍儿。

  梵文流转之间隐隐透出的暗红血光,让他心头莫名地一阵发紧。

  他自幼诵经,对佛门宝物的气息并不陌生。

  可这金箍儿上的气息却与寻常佛宝截然不同。

  那是令人不安的阴冷,无声无息,却能透骨生寒。

  他张了张嘴,又不知该说什么。

  毕竟,那是如来的法旨,他一个凡僧,有什么资格置喙?

  便在此时,李晏笑了一声。

  “菩萨方才说,这紧箍儿是为约束大圣野性。”

  “贫道敢问菩萨,大圣的野性,究竟是什么?”

  普贤眉头微动,正要开口,李晏已继续说道:“是不服管束?

  不畏权势?还是不肯低头?

  若这便是野性,那贫道倒要问一问菩萨。

  这满天神佛,哪一个没有几分不服管束的过往?”

  “文殊菩萨,你昔年在五台山修行时,曾以慧剑斩断三千烦恼丝,

  立下大宏愿要度尽众生。

  彼时灵山之上,多少古佛说你狂妄?

  若按今日的标准,你那时的宏愿,算不算野性?”

  文殊面色微变,握着念珠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一分。

  李晏又转向普贤:

  “普贤菩萨,你昔年发十大愿,愿以自身功德回向一切众生。

  彼时多少人说你痴心妄想?

  若按今日的说法,你那时的愿力,算不算野性?”

  普贤托着金箍儿的手,微微发紧。

  李晏字字如刀:

  “诸位菩萨昔年皆有野性,皆有不服,不肯低头之时。

  正是凭着这股野性,诸位才能走到今日这一步。

  如今诸位成佛作祖,却将这份野性视如洪水猛兽,

  要用金箍儿来约束后辈的野性。

  这算什么?”

  山风拂过,将他的话送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那三个巡山神将听得目瞪口呆。

  毕竟,他们从未想过,有人敢当着两位菩萨的面说出这般话来。

  王万春更是听得心惊肉跳,他虽然大半听不懂,却隐约觉得这番话句句在理。

  那些高高在上的菩萨,当年不也是从凡人修上去的?

  凭什么修成了就要给别人套箍儿?

  玄奘却是心头一震。

  他自幼受师父教诲,佛门戒律森严,慈悲为怀,降魔卫道。

  可今日听李道长这一席话,他渐渐意识到一件事。

  佛门讲究放下执念,可若连心中的那一口气都放下了,那还是自己吗?

  这猴子之所以是齐天大圣,不正是因为他心中有一口不肯咽下的气吗?

  若用金箍儿将那心气箍住了,他还是齐天大圣吗?

  “道友之言,虽有道理,却未免偏颇。

  大圣的野性与贫僧昔年的愿力,岂可同日而语?

  贫僧的愿力是为众生,大圣的野性却是为己。

  为己与为众生,判若云泥。”

  “为己?”

  李晏微微一笑,指向山寨门前那片血迹已干的空地,

  “那六贼盘踞双叉岭数年,杀人越货,祸害百姓。

  过往客商死于他们刀下者不计其数。

  大圣今日杀了这六贼,是替那些冤死的百姓讨一个公道。

  菩萨说大圣为己,贫道倒要请教。

  这公道,是为大圣自己讨的,还是为那些百姓讨的?”

  普贤默然。

  李晏又道:“方才菩萨说,佛门早知六贼之祸,只是碍于天规地律,不便出手。

  贫道敢问菩萨,天规地律是规矩,公道便不是规矩了?

  若规矩只管束强者,却护不住弱者,那这规矩,还配叫规矩么?”

  这话一出,普贤与文殊为之色变。

  这句话已不单单在说金箍儿,而是在说整个三界的秩序。

  天规地律,仙佛共遵,数千年来无人敢质疑其公正性。

  可这道人偏偏在以寻常的语气,问出了这句石破天惊的话。

  “道友慎言。”

  文殊声音如霜,

  “天规地律乃三界根基,岂是你我所能置喙?

  大圣杀六贼,功过是非自有公论。

  然则紧箍儿乃如来法旨,道友便是说出花来,贫僧也不能违逆世尊之命。”

  他将话头重新拽回紧箍儿上,显然是不愿在李晏提出的那个问题上多做纠缠。

  李晏也不追击,只是淡淡道:“既如此,贫道也不为难二位菩萨。”

  他上前一步,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拿来。”

  普贤一怔:“什么?”

  “紧箍儿。”

  李晏仿若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如来若是不喜,自来找贫道便是。”

  普贤和文殊相视骇然。

  道人是第一个敢说这话的。

  普贤深吸一口气,将金箍儿缓缓放入李晏掌心。

  那金箍儿触到李晏掌心的瞬间,梵文上的暗红血光随之一亮。

  然而下一刻,五色光华从掌心涌出,将那暗红血光裹在其中。

  眨眼间,便将那血光抖散了。

  金箍儿上的梵文流转,佛光隐隐,可那阴冷气息却荡然无存。

  普贤望着这一幕,面上无喜无悲,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紧箍儿上的禁制乃如来亲手所下,便是寻常大罗金仙也未必能解开。

  这道人随手一抹便化解了其中禁制。

  这玄妙手段,只怕比南无无身佛所说的不逊大罗还要高出一筹。

  文殊亦深深看了李晏一眼,不再多言。

  普贤将金箍收入袖中,双手合十,向李晏微微一礼,又向玄奘道:

  “法师,此去西行,路途遥远,妖魔众多。

  贫僧有一言相赠,取经大业,非同儿戏。法师莫要忘了自己是谁。”

  这句话听来寻常,却让玄奘心头莫名地一震。

  他总觉得普贤话中有话,却又捉摸不透。

  只得双手合十,躬身道:“弟子谨记菩萨教诲。”

  普贤点了点头,与文殊一道驾云而去。

  两朵祥云升到半空,云中的普贤低声道:

  “师兄以为,那金箍儿上的禁制,他解开了几成?”

  文殊长叹道:“十成。”

  普贤面色一变。

  他原本以为李晏只是以蛮力压制了禁制,却没想到竟是将禁制彻底解开了。

  那可是世尊亲手所下的禁制啊!

  “有此人在……”

  普贤话到嘴边,终究还能感慨道,“取经之路,怕是不会如我佛预料那般。”

  祥云远去,山寨前恢复了寂静。

  玄奘站在寨门外,望着满地尸首,心中百感交集。

  今日这一日之间,他经历了太多。

  从长安出来时,他只知晓西行路远,妖魔遍地。

  可如今他才清楚,妖魔之外,还有仙佛之争。

  仙佛之外,还有天规与公道之争。

  思忖间,他不由望向那猴子。

  孙悟空蹲在大石头上,正拿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

  画了一笔觉得不对,又用尾巴扫掉重画,嘴里还嘟嘟囔囔的。

  “大圣,你在做什么?”玄奘忍不住问道。

  孙悟空头也不抬:

  “俺老孙在算账。这寨子里有金银三千两,布帛两百匹,粮食五百石。

  那猎户说山下有七个村子遭过六贼劫掠,俺得算算每家能分多少。”

  玄奘一怔,心中涌起复杂滋味。

  这猴子方才杀了三百多人,转头便在替山下的百姓算账。

  杀人是杀,救人是救,在他那里似乎从来不是两件事。

  便在此时,王万春从地上爬了起来,整了整官袍。

  他走到孙悟空面前,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揖:“大圣爷,下官有一事相求。”

  孙悟空歪头看他:“说。”

  “这下官带了四个差役,都是粗通文墨的。

  大圣爷若是信得过下官,下官愿将这些金银布帛按户一一分派,造册登记,

  每一笔账都写得清清楚楚,若有分文差错,下官甘受大圣爷铁棒伺候。”

  他说这话时心里其实在打鼓。

  他当了十二年参军,从来只有捞油水的份,哪有替百姓分贼赃的时候?

  可今日他亲眼看见这猴子一棒打死三百贼人,

  又亲眼看见那青袍道人三言两语劝退雷部天尊,顶回佛门菩萨,

  他便明白了一件事。

  今日若不真心办事,他王万春这条命怕是走不出双叉岭。

  孙悟空笑道:“你这官儿倒是个机灵的。成!俺老孙便信你一回。

  你带着你的人去分,俺老孙在旁边看着。

  要是有一文钱不明不白,嘿嘿。”

  他拍了拍金箍棒,王万春的膝盖便不由自主地软了半截。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王万春连连作揖,随即带着四个差役去清点贼赃,挨家挨户送上门去。

  那些逃下山的民夫听说有官差替他们分贼赃,先是半信半疑,

  后来见那王万春当真拿着纸笔一户一户地登记,一文钱都不敢少算,这才信了,

  纷纷跪地叩谢。

  孙悟空蹲在大石头上,看着那些百姓领到了自家的粮食和银两,

  一个个破涕为笑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便在此时,他忽觉肩头被人拍了一下。

  回头一看,是李晏。

  “师弟。”

  李晏在他身旁盘膝坐下,目光望向远处山峦间渐渐沉落的夕阳,

  声音变得极轻,只有他二人能够听见,

  “贫道要上天庭走一遭。”

  孙悟空嘴角的笑意缓缓凝固。

  下一刻,猴子运起玄功将那不该有的酸涩压下去。

  可声音还是低了几分。

  “兄弟,你方才对那姓雷的说,天条追罚,你替俺老孙接下。”

  李晏点了点头:“是。”

  “那天条……是什么罚?”

  孙悟空眸中掠过忧虑,“俺老孙五百年前闹天宫,你是知道的。

  俺不怕天,不怕地,不怕如来。可俺老孙怕,”

  他顿住了。

  李晏静静看着这猴子。

  “俺老孙怕你一去不回。”

  孙悟空终是把后半句话说了出来,

  “俺老孙被压了五百年,好不容易有了你这么一个兄弟。

  你若是不回来了,俺老孙便是保那取经人到了西天,

  做了斗战胜佛,又有什么意思?”

  李晏心中微微一酸。

  这猴子当年大闹天宫时何等意气风发,便是面对如来也是昂首挺胸,从不低眉。

  “师弟。”

  李晏按住他的手,温声道,

  “贫道此番上天庭,虽有险阻,却并非无备而去。你放心,贫道自有分寸。”

  孙悟空听了这话,神色又松了一分。

  可那双金睛依旧紧紧盯着李晏。

  李晏被他这目光看得好笑,又道:“师弟,可还记得,天庭答应过你一桩事?”

  孙悟空一怔:“什么事?”

  “玉帝亲口许诺,你若肯保取经人西行,五百年前大闹天宫之案便一笔勾销。

  这是太白金星在五行山前,当着诸天神佛的面,以玉册御批立下的文书。”

  说到这里,话锋陡然一转,“既然前案已销,你如今是清白的。

  那为何今日又派雷部来拿你?”

  孙悟空愣住了。

  是啊。既然前案已销,那他杀六贼便不能以大闹天宫旧案的名义来拿人。

  若天庭翻脸不认账,那太白金星手中的玉册御批便是欺君之罪。

  太白金星不会有这个胆子。

  可若不是翻旧案,那便是以新罪论处,杀六贼之罪。

  但六贼是山贼,劫掠百姓,杀人越货,便是按天条来判,

  孙悟空杀他们也算降妖除魔,至多不过是个擅自行刑的轻罪,

  何至于惊动雷部主神亲自率兵来拿?

  除非,天庭拿他,本就不是为了治罪。

  “三分真,七分假。”

  李晏缓缓道,“这天条追罚的名头,不过是做给三界看的幌子。

  你若肯戴那紧箍儿,天庭便有了台阶下。

  看,妖猴已被佛门降服,天庭大度,既往不咎。”

  说到这里,眸光转向远处那三个还在原地踌躇的巡山神将。

  声音压到只有猴子能听见的程度,

  “你若不肯戴,天庭也有话说。

  不是天庭不想管,是那妖猴仗着有人撑腰,目无天规。

  如此,天庭便占了理。”

  说着,目光仍然落在那三个神将身上,“天庭拿你是假,传递消息是真。

  这消息有两个。

  其一,天条不可犯,这是说给三界听的场面话。

  其二……”

  他微微眯起眼,“有人在试探贫道。”

  孙悟空金睛一缩:“试探你?”

  “试贫道的修为深浅,底线,还有贫道与你之间的情义究竟有多深。”

  李晏收回目光,淡淡道,“拿你是假,试我才是真。”

  孙悟空虽性子急躁,却绝非愚钝之辈。

  李晏这番话将他心中许多疑惑一一解除。

  雷部来得太快,撤得也太快。

  普贤文殊来得蹊跷,那金箍儿上暗藏的血光更是蹊跷。

  一切都像是安排好的。

  但李晏最在意的,还不是这些。

  他方才以因果之眼扫过那三个巡山神将时,他感应到了一丝隐晦的异样气息。

  那气息藏得极深,与三人体内的法力融为一体。

  若非他以大千世界之力催动因果之眼,根本不可能察觉。

  那气息既非妖气,也非魔气,更不是劫浊。

  劫浊是天地大劫的投影,无论仙界佛国还是幽冥地府,都挡不住它的渗透。

  那是三界规则的裂隙,也是所有修行者共同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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