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帝端坐龙椅,十二冕旒微微晃动。
凌霄殿中鸦雀无声。
两侧仙官神将屏息凝神,目光在这位三界至尊与那青袍道人之间来回游移。
李晏道:“陛下说天条不可废,贫道深以为然。
只是贫道有一事不明。
那双叉岭六贼盘踞数年,劫掠百姓,杀人越货,死者不下千人。
天庭既知此事,为何数年不问?”
玉帝目光微沉。
李靖出列一步,抱拳道:“陛下容禀。
双叉岭地属陇州,归东岳府君管辖。
东岳府君近年闭关,事务由下属神将代理。
此事确是天庭疏忽,然则,”
“然则什么?”李晏转过身来,望向李靖,
“天王是想说,天庭疏忽了数年,却在大圣剿灭六贼的当日便派兵来拿人。
这疏忽与警醒之间的转换,倒也巧妙得很。”
李靖面色一变。
他正要开口辩驳,太白金星抢先一步出列,朝玉帝躬身道:
“陛下,老臣以为,严道友所言虽直,却也不无道理。
大圣剿灭六贼,本是替天行善。只是手段酷烈了些,伤了三百余条人命。
依老臣之见,此事功过相抵,不赏不罚,倒也公允。”
这番话既替李晏说了话,又给了玉帝台阶下,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他在天庭做了数万年官,这一手和稀泥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张道陵捋须不语,眼中笑意更浓。
“功过相抵,倒也使得。
只是天条追罚的名头已经放出去了,若就此收回,天庭颜面何存?”
李晏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托在掌心。
那玉符通体青碧,正面刻着山水纹路,背面刻着一个巽字。
“贫道愿替天庭办一桩事,以抵大圣的天条追罚。”
此言一出,殿中众仙神色各异。
张道陵捋须的手停了。
李靖眉头皱得更紧。太白金星拂尘一顿,老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就连一直沉默的王母娘娘,凤目中也掠过一丝波动。
玉帝目光落在那枚玉符上,瞳孔深处的那缕暗影似乎微微晃了晃。
“道友要替天庭办什么事?”
“贫道在天庭走了这一遭,
见观星台上浑天仪运转迟滞,地动仪龙首低垂,量天尺刻度模糊。
又见沿途天兵天将体内气息隐隐有些异样。”
李晏将玉符往前递了三寸,“贫道愿替天庭清查这异样气息的源头。”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在场诸仙却齐齐色变。
李靖手中宝塔的铜铃响了一声,随即被他以法力按住。
四大天王面面相觑。
张道陵与其余三位天师交换了一个眼神。
太白金星握着拂尘的手指微微发抖。
就连玉帝九龙袍下的手指,也叩了一下扶手。
观星台三宝齐暗,天兵天将体内气息有异。
这些事,殿中诸仙或多或少都有所察觉。但无人敢在朝会上提起。
原因无他,谁都清楚,这些异象的背后,牵扯着一桩天庭讳莫如深的旧事。
“诸卿退下。张天师,太白金星,李天王留下。三位巡山神将也留下。”
殿中众仙闻言,纷纷行礼告退。
四大天王退出殿外,二十八宿星君紧随其后。
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依次退出。
殿门缓缓合上。
金光从门缝中泄出,将殿外的玉阶映得一片通明。
那些退出殿外的仙官神将远远站着。
只听得殿中隐隐传出玉帝低沉的声音,间或夹杂几声太白金星的惊呼。
殿中,玉帝从龙椅上站起身来,走下御阶,来到李晏面前。
十二冕旒垂在额前,九龙袍拖在身后。
这位三界至尊站在这青袍道人面前,竟是平视。
“道友看出什么了?”
那声音中的威严丝毫不减。
可李晏却从中听出了一丝疲惫,万丈荣光底下压着的,说不得说不清的疲惫。
“陛下体内的异样气息,比那些天兵淡得多。
想来是以大罗金仙的修为压制了无数岁月。
只是那气息盘根错节,与陛下的九龙之气纠缠极深,压制得住,却拔除不掉。”
“道友慧眼如炬。”敢问道友,你那玉符之中,是何物?”
“一缕大千世界的初生劫雷,辅以五行化物之术,可辨天地间气息的源头。”
李晏将玉符托到王母面前,
“陛下若信得过贫道,便让贫道去查一查。
查得出来,大圣的天条追罚便抵了。
查不出来,贫道甘受天条处置。”
“道友可知道自己在查什么?”张道陵忽道,语气极为郑重。
李晏转过身来,望向这位道门天师。
“贫道不知道。正因不知道,才要去查。”
张道陵长叹一声,目光落在殿角那三个巡山神将身上。
那三人自进殿起便跪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金甲神将的冷汗已把后背湿透,两个银甲副将更是浑身发抖。
“你们三个,过来。”张道陵道。
三个巡山神将连滚带爬地跪到近前。
他们方才跟着李晏进殿时腿就软了,此刻被张天师点名,更是魂飞魄散。
“不敢?”
金甲神将结结巴巴地道,
“小神只是奉东岳府君之命去拿人,旁的什么也不知道。张天师明鉴!”
张道陵摇了摇头:“老夫不是问双叉岭之事。
老夫问的是,你们巡山这些日子,可曾遇到过什么蹊跷事?
山中可有什么异样?”
金甲神将一怔,下意识地望向身后两个副将。
那两个副将面面相觑,其中一人迟疑道:
“小神……小神倒是遇到一桩怪事,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玉帝道。
那副将浑身一抖,连忙道:
“小神奉府君之命巡山,数日前行至陇州西北八百里外摩云岭一带。
那摩云岭本是小神常巡之地。
山中有一座山神庙,庙中有一尊山神石像,年年受百姓香火,颇有灵验。
可那一日小神路过时,却见那山神庙塌了半边。”
“庙塌了?”
那副将面上露出几分困惑,“那庙塌得蹊跷。
屋顶的瓦片完好无损,梁柱也未折断。
只是整座庙宇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将庙中的山神石像一分为二。
裂缝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切割过一般。”
金甲神将闻言,面色微变:“此事你为何不曾上报?”
那副将苦着脸道:“小神上报了。
可府君大人在闭关,手下的掌案仙官说小神大惊小怪。
直到数日前,小神听说摩云岭方圆百里的山神庙全塌了,掌案仙官才说会上报。
可至今也没个下文。”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微动:“塌了多少座?”
“小神听说,足有百余座。
不止摩云岭,往西去,积石山,大通山,祁连山,到处都有山神庙坍塌。
只是山中荒僻,寻常仙官不往那边去,知道的人不多。”
李晏与张道陵相视一眼,心中了然。
山神庙是天庭镇守山川的根基。
山神庙塌,便是地脉之气外泄之兆,天庭地网的运转出现了问题。
便在这时,另一个银甲副将也开口道:
“小神也遇到一桩怪事。
小神巡的是水脉,辖内有一条溪,名曰寒涧。
那寒涧平日水清见底,游鱼可数。
可近几年来,涧水渐渐浑浊,水中那些鱼都变了模样。
浑身漆黑,眼珠惨白突出,体表生出隐隐鳞甲和骨刺。
更怪的是,这些黑鱼的肉,凡人吃了便会发狂。
小神亲眼见过一个渔夫,吃了那鱼后双目赤红,口中长出獠牙,见人就咬。
他的家人将他捆在院中,他竟挣断了麻绳,跑到山里去,至今下落不明。”
太白金星面色骤变:“此事你上报了没有?”
“上报了。”
这副将低下头去,声音越说越小,“水德星君府上的仙官说小神小题大做。
后来水德星君闭关,这桩事便压下了。”
李晏的眉头越皱越紧。
山神庙坍塌,地脉之气外泄,水族异变,凡人发狂。
桩桩件件,似乎都指向同一方向。
西行路上,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那东西能侵蚀天庭镇守山川的法器,可扭曲地脉中的灵气,
还能让寻常水族异变成噬人的怪物。
而最可怕的是,这东西侵蚀的速度比任何人预料的都快,范围也更广。
玉帝缓缓开口:“道友,这桩事,你能查么?”
李晏打了个稽首:“贫道尽力而为。”
玉帝点了点头,转向太白金星:“传朕旨意。
散修严礼,代天巡狩山川江海,清查各地异象。
沿途各府各司,皆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太白金星连忙领旨。玉帝又道:“这桩事若有眉目,速来报朕。”
顿了下,加了四个字,“不必经过朝会。”
太白金星面色微变。
不必经过朝会。
这意味着此事列为天庭机密,只有殿中这几人知晓。
便是灵山那边的探子,也不能让他们嗅到风声。
李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自点头。
玉帝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为谨慎。
看来天庭内部对这股异样气息的警觉,远比表面上表现出来的要高得多。
只是碍于某种原因,不便大张旗鼓地查。
他想起太白金星在殿外朝他比的那三个手势。
西边是灵山,北边是紫微宫,脚下是厚土大地。
天地人三界,各有各的算盘。
玉帝不让此事经过朝会,未必只是防灵山。
天庭内部,恐怕也不是铁板一块。
“贫道领旨。”
他将玉符收入袖中,向玉帝打了个稽首,
“陛下,贫道还有一事相求。”
“说。”
“此番巡狩,贫道想带这三位巡山神将同行。
他们熟悉山川地势,于贫道查案大有裨益。”
此言一出,那三个巡山神将随之抬头,满脸不可置信。
他们本以为李晏会说他们办事不力,请玉帝责罚。
却没想到这道人竟是替他们讨差事。
金甲神将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
道长这般人物,竟还记得他们这三个末流小神的处境。
玉帝看了那三个神将一眼,微微颔首:“准。你们三个,便随严道友走一趟。
若能将功补过,前事不究。若是再犯,两罪并罚。”
三个巡山神将连忙叩头谢恩。
玉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三人如蒙大赦,躬着身子退出殿外。
殿门合上时,金甲神将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正看见那青袍道人站在玉帝面前侃侃而谈,王母娘娘在旁微微颔首,
张天师捋须沉思,太白金星奋笔疾书。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此刻都围着那道人转。
凌霄殿外的玉阶上,金甲神将站定脚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方才在殿中时他以为自己要被押上斩仙台了,现在后背还是湿的。
他身后那两个副将也跟了出来,三人站在玉阶上相顾无言。
半晌,那脸色黝黑的副将。
其姓赵名磐,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一口,抹了抹嘴,低声骂了一句:
“他娘的,老子方才差点尿裤子。”
金甲神将周隆,瞪了他一眼:“在凌霄殿外说脏话,你嫌命长?”
赵磐讪讪地把水囊塞回腰间,正要说什么,却听另一个副将轻声道:
“周大哥,你说那位严道长,为何要替咱们说话?”
说话之人是三将中最年轻的一个,叫做郑玄,生得白净清秀,看着倒像个书生,
不着甲时谁能想到他是个巡山的武职。
他性情老实,说话总是慢吞吞的,平日在大营里就常被同僚取笑,
说他投错了胎,该去文昌帝君座下做个掌籍仙官。
周隆沉默片刻,摇了摇头:“看不透。这位道长行事,不是咱们能揣度的。”
“我倒是觉着,”
赵磐又灌了一口水,“这位道长是真心把咱们这些末流小神当人看。
你们想想,换了旁人,便是雷部那位天尊,也未必会替咱们说半句好话。”
郑玄点了点头,却又道:“只是不知此番随道长巡狩西陲,是福是祸。”
“是福是祸都得去。”
周隆将头盔正了正,“玉帝亲自下旨,不去便是抗旨。
况且,咱们在双叉岭的差事办砸了,若没有道长替咱们揽下这桩差事,回去少不得挨一顿板子。
说起来,咱们欠道长一个人情。”
正说着,凌霄殿门缓缓打开。
李晏从殿中走出,身后跟着太白金星与张道陵。
太白金星手中捧着一卷圣旨,张道陵捋须不语,面上却挂起几分笑意。
李晏走到三个巡山神将面前,打了个稽首:
“三位将军,此番巡狩西陲,便有劳了。”
周隆连忙抱拳还礼:“道长说哪里话。道长替我等说话,我等感激不尽。
此番巡狩,道长只管吩咐,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赵磐与郑玄也连连抱拳称是。
李晏微微一笑,道:“赴汤蹈火倒不必。
三位将军只需将你们巡山时遇到的蹊跷事,一件一件说与贫道听便是。”
太白金星将圣旨递与周隆:“这是玉帝的圣旨。
你们拿着它,沿途各府各司见了自会配合。只是此事机密,不可外传。”
周隆双手接过圣旨,只觉得手中这卷黄绫重逾千钧。
他在东岳府当差数千年,还是头一回亲手捧玉帝圣旨。
太白金星又低声叮嘱了他几句。
无非是路上小心,遇事多与严道友商量之类的话。
然后转向李晏,面上多了几分郑重:
“道友,路远山遥,多多保重。老朽在凌霄殿等你消息。”
李晏点头:“金星放心。”
太白金星拱了拱手,转身回了凌霄殿。
殿门合上时,他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那青袍道人已带着三个巡山神将,踏上了出南天门的云路。
太白金星望着那背影,心中涌起一个古怪的念头。
三界之中,怕是真的要变天了。
云路之上,李晏驾云在前,三个巡山神将跟在后面。
四人出了南天门,周隆在前引路,赵磐与郑玄分列左右。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郑玄开口问道:“道长,咱们先去何处?”
“先去摩云岭。”
周隆闻言,面色微变:“道长,那摩云岭……”
“怎么?”
周隆犹豫了一下,道:“末将前些日子巡山时,也曾路过摩云岭。
那地方如今确实诡异得很。
岭上那些山神庙塌了之后,连山中的灵气都扭曲了。
末将当时本想进去查看,可走到岭下便觉心头一阵发慌。
仿若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般。
末将胆怯,没敢进去。”
赵磐在一旁插嘴道:“周大哥说得没错。
末将巡水时也路过摩云岭一次。
奇怪的是那里的水脉波动毫无章法,似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搅动。
末将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想着远远绕开,没想到还是惊动了那东西。
水底下忽地翻起一团黑雾,雾中似有无数触须在蠕动。
末将吓得拔腿就跑,再没敢往那去过。”
李晏越听越不对劲,随即降下云头,对三人说:
“到了摩云岭,三位都小心说话。
把巡山令牌都挂在腰间,若有不对,立刻靠拢。”
三人都应了。
赵磐又灌了一口水,把水囊挂回腰间,拍了拍胸脯说:
“道长放心,末将虽然胆小,可腿脚快。
回头要是真有什么古怪,末将背着你跑。”
李晏被他说得难得露出笑意来。
这两个巡山神将,一个粗中有细,一个老实巴交,都是性情中人。
他又问起他们的差事和职司。
赵磐说他本是灌江口人士,因在杨戬麾下当过差,后来调去水德星君府上巡水,一干就是两千年。
郑玄则是灵山脚下人氏,自幼读书,本想去文昌帝君座下做个掌籍仙官,阴差阳错入了武职,常在营中被同僚取笑。
李晏听了微微颔首,又问起东岳府中近来可有什么调动。
周隆想了想,道:“府君大人闭关以来,大小事务都由掌案仙官程义主持。
这位程仙官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