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偷眼觑了觑四周,方才低声说,
“原是幽冥黄泉司的人,听说走通了府君大人的门路,花了不少香火钱才得的这个位置,
做事嘛,道长自然懂的。”
李晏若有所思。
这程掌案身居要津,却每每将各方上报的异象压下,究竟是贪图省事,
还是另有所图?
凌霄殿上呈报的那些文书,又有多少是被他在中途拦下来的?
天庭镇守山川的耳目,究竟被暗中遮住了多少?
四人边行边说,不觉已过了数重云海。
下界山川在云隙间时隐时现。
行了约莫小半日工夫,前方云层渐渐变得稀薄。
周隆指着远处一座高耸入云的黑色山岭,回头道:
“道长,前面便是摩云岭了。”
李晏望去。
只见那座山岭通体漆黑,山势陡峭,峰顶隐在云层之中。
山腰之上,隐隐有几缕黑气在缭绕。
那黑气与寻常的妖气魔气截然不同。
既不妖异,也不凶戾。
它只是悬在那里,可那股异样的感觉,却无端地让人不舒服。
李晏将心神沉入心镜,催动因果之眼向那座山岭望去。
这一看,不由心中微沉。
因果之眼望见山岭深处,有一团暗影在缓缓蠕动。
那暗影的形状变幻不定,偶尔似无数触须在挥舞,时而如一张巨口在开合。
更诡异的是,那暗影的深处,竟是空的。
他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暗暗警惕。
“三位将军,”他压下心绪,面上只剩寻常的谨慎之色,
“你们且在岭下等候。若有异动,以令牌传讯。”
周隆神色一紧:“道长,您要独自上去?”
“正是。你们且在岭下等着,随时准备接应。”
赵磐把水囊往腰间一塞,正色道:
“道长,末将虽然胆小,可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道长要上山,末将愿随侍左右。”
郑玄又道:“末将……末将也愿去。末将虽没什么本事,可记性好。
岭上有什么古怪,末将能记下来,回去好写禀报。”
李晏看着这两个初识不过半日的神将,心中倒是有些欣慰。
他点点头:“也好。你们随贫道上山,不过切记,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要惊慌。
若是觉得心头不适,立刻退下山去,不可逞强。”
又对周隆说道:“周将军留在岭下策应。另外,你拿着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到周隆手中。
“此物乃贫道温养之物。
你将它贴在灵台之上,可保心神不失。
若是见有什么东西从这里逃逸,便催动你本命的东岳牵引令,将它拦住。
记住,拦不住也不必勉强,只需催动玉符,它自会回去。
周隆双手接过玉符,只觉那玉符触手温热,如握暖阳。
他将玉符贴在灵台上,顿时一股清气从头顶灌入。
灵台之中一片清明,方才在岭下时,心头那阵隐隐发慌的感觉,顿时烟消云散。
“道长放心,末将定不辱命。”
李晏拍了拍他的肩,带着赵磐与郑玄往山上走去。
两侧古木参天,树冠交错如盖,将天光遮得只剩几缕惨白。
赵磐走在最前头,不时回头张望,那只握令牌的手始终没松开过。
郑玄跟在他身后,手中纸笔不停,偶尔驻足,在纸上画下几笔山势走向。
李晏走在最后。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山坳中传来一阵嗡鸣。
仿若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缓缓翻身,震得脚底的石板微微发颤。
赵磐顿住脚步,回头看了李晏一眼,嘴唇动了动。
李晏微微颔首,示意继续前行。
山坳尽头是一片石坪。
石坪正中立着一座山神庙,庙宇不大,青砖灰瓦。
门前石阶上积了厚厚一层枯叶。
可那庙从正中间裂开了一道缝,裂缝从屋脊一直延伸到地基。
将整座庙宇分作两半。
裂缝边缘似镜,泛着幽光。
庙中的山神石像也被一分为二。
石像的面容尚可辨认,是一张慈和的老人面孔。
可那慈和的面容被裂缝从中割开。
左边半张脸尚在微笑,右边半张脸却已扭曲变形,看上去诡异莫名。
李晏走到裂缝前,伸手触摸那道光滑的边缘。
刚一触及,一股寒意便从指骨窜上手腕。
那寒意渗入骨髓,泛出死寂。
他将心神沉入其中,催动一缕大千世界之力渡入裂缝深处。
两股力量在裂缝中相遇的瞬间,整座山神庙颤抖了一下。
裂缝中涌出一团暗紫光斑。
光斑蠕动扭曲,随即无声湮灭。
李晏收回手指,眉宇多了一分凝重。
“道长,这裂缝里头是什么东西?”赵磐凑过来,问道。
李晏摇了摇头,将目光投向山谷深处。
那里的黑气好似一锅沸腾的墨汁,正从山谷深处向外翻涌。
黑气之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看不真切,却让人无端地觉得那是一个活物。
“你们在此等候。若是听到什么动静,立刻向后退,不要回头。”
赵磐正要开口,郑玄已抢先道:“道长,末将随您去。
末将方才已将山神庙的裂缝纹路摹了下来,此纹与摩云岭的山势走向暗合。
若是寻常地震导致庙宇开裂,裂缝当顺着砖缝走向,不会有这般对应。
末将怀疑,这裂缝许是被什么东西割开的。”
李晏看了他一眼。
这年轻神将心思缜密,观察入微,倒是个难得的细致人。
“也好。郑将军随我来。赵将军,你守在庙前,若有异动,以令牌传讯。”
赵磐虽不放心,却也知道自己修为有限,跟进去反倒添乱。
他将水囊解下来灌了一口,抹了抹嘴道:
“道长小心。末将就在这儿守着,哪儿也不去。”
山谷深处,黑气愈发浓重。
李晏走在前面。
郑玄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记录,偶尔抬头观察四周,不由道:
“道长,您看那边。”
他指向左侧山壁。
山壁上有一道裂缝,与山神庙那道裂缝形状相似,只是大了数十倍。
裂缝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将整面山壁切割开来。
左侧青灰,右侧暗红。
李晏走到裂缝前,将手掌按在山壁上。
以纯粹的灵觉感应山体内部的气息。
这一感应,心中便是一沉。
山体深处有一股死寂之气在缓缓流淌。
那死寂与寻常的妖气魔气截然不同,既不凶戾也不暴虐,好似沉睡了一般。
可那沉睡之中蕴含的力量,让他的心神都微微发紧。
这东西若醒过来,摩云岭方圆千里恐怕再无活物。
“郑将军,你说那裂缝纹路与山势走向暗合。能画出具体走向吗?”
郑玄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纸,铺在地上,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道:
“末将方才在山下时便已摹了大致轮廓。
摩云岭的山势呈龙形,龙首向东,龙尾向西。
山脊上的裂缝共有七道,分布方位暗合北斗。
而这座山神庙,恰好在第三道裂缝和第四道裂缝之间。
也就是龙脊第七节的位置。”
李晏望着那张羊皮纸,眸光微凝。
七道裂缝,北斗方位,龙脊第七节。
这些方位对应的是人体经脉。
摩云岭的山势走向,竟然暗合人体督脉的走向。
那七道裂缝,如同督脉上的七处大穴。
而山神庙所在的位置,恰好是灵台穴。
灵台者,心神所居。
灵台穴被切开,便是心神被斩。
李晏缓缓道:“有人在以山为躯,以脉为经,炼制什么东西。”
郑玄面色一白。
他虽是个文职出身的神将,却也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
以山为躯,以脉为经,这等手段已不是寻常仙魔所能施展。
更可怕的是,摩云岭方圆千里之内,这样的裂缝有七道。
若是这七道裂缝连成一线,整座摩云岭的山脉之气便会被抽干。
届时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道长,要不要上报天庭?”
“先查清源头。”
李晏将羊皮纸递还给他,“查清了再报,报早了反倒惊动了幕后之人。”
两人继续向山谷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走,黑气越发浓重。
郑玄只觉得心头一阵阵发慌,仿若有什么东西正从黑暗深处盯着他。
他想回头,却想起道长方在庙前说过的话。
若是听到什么动静,立刻向后退,不要回头。
于是他咬着牙,紧紧跟在李晏身后,手中的笔始终没有停下。
忽然,李晏停住脚步。
竹杖向前一指,杖头浮现出一朵五色莲花的虚影。
莲花缓缓旋转,花瓣之上有雷光跳跃闪烁。
那雷光初时只是米粒大小的一点。
转瞬之间便涨到拳头大小,将周围的黑气照得透亮。
嗤嗤!
随即,黑气向两边分开,露出一条狭窄的山道。
山道尽头是一座山洞。
洞口处缭绕着一层淡淡的黑雾。
之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触须在蠕动。
那些触须细如发丝,却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将洞口封得严严实实。
触须的根部扎进山石之中,吸盘扣住石壁。
隐隐有黑色的脉络在触须内部缓缓跳动。
郑玄手中的笔停住了。
他望着那些触须,手背上的汗毛根根竖起。
憋了半晌,方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来:“道长,这……这是活的。”
不用他说,李晏自然也看得出来。
它们扎根在山石之中,以山体灵气为食,日积月累,已将内壁侵蚀得千疮百孔。
而摩云岭山神庙的坍塌,正是因为山体内部的灵气被抽干,
庙宇根基不稳,才被某种力量从中切开。
李晏伸手凝聚了一缕五行之火。
那火呈赤金之色,乃是他以离火之精混合大千世界之力所化。
随后,屈指一弹,火星飞向洞口的触须。
火星刚触及触须,便发出声响。
嗤嗤!
那触须被烧出一个窟窿,黑血从窟窿中涌出,让人闻了便心头作呕。
触须吃痛,疯狂地扭动起来。
洞口密密麻麻的触须挥舞起来,将山石抽得粉碎。
碎石落地时,郑玄才看清那些触须的末端都长着细小的口器。
口器之中布满倒钩般的细齿,看得人头皮发麻。
“站在我身后。”
李晏将竹杖横在身前,杖尾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圈中亮起一道五色光罩,将二人护在其中。
那些触须疯狂抽打在光罩上。
砰砰!
李晏望着那些触须,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这东西不是三界之内的生灵,至少不是他认知中的任何一类。
它只有死寂,却偏偏会捕食生长。
这让他想起了一个上古传说。
道祖开天辟地之前,混沌之中并非空无一物。
混沌里有无数不可名状的存在,它们无形无相,却又无处不在。
道祖一斧劈开混沌时,那些存在有的被劈碎化作天地万物。
还有的却藏进了混沌深处,躲过了一劫。
后来三界成形,天地法则确立,那些存在便永远失去了存身之所。
可若是有朝一日天地法则出现了裂隙,那些东西便会从裂隙中爬出来。
这个传说在道藏中只有寥寥数语,李晏也只是在方寸山时,听祖师提过一次。
师父当时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混沌未开时,天地未成形。
有些东西比你我想象的更古老危险。
所幸它们被困在法则之外,永远不会进入三界。”
永远不会进入三界?眼前这些触须,分明就是那类东西。
便在此时,山洞深处传来一声呻吟。
听到那声音的瞬间,郑玄浑身一颤,手中纸笔险些脱落。
他只觉灵台之中一片混乱,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
坍塌的庙宇,扭曲的山脉,黑雾中蠕动的触须。
还有更多他说不出名字的诡异景象。
那些画面杂乱无章,却偏偏真实到他几乎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闭眼。守灵台。默诵你本命的经文。”
清朗声音传入耳中。
郑玄浑身一震,回过神来,连忙闭眼默诵真言。
灵台中的混乱画面渐渐消散,他长吐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李晏收回按在他肩头的手,望向山洞深处,那呻吟声中蕴含着一丝召唤之力。
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想要听清那低语的内容。
这就是摩云岭上那些山民发狂的原因之一。
正想着,将竹杖向前一探。
杖头的五色莲花飞涨,化作一朵丈许大的莲台。
莲台上雷光跳跃,将洞口的触须烧得片片碎裂。
触须断裂处涌出大量黑血,黑血落地便化作黑烟。
黑烟升腾又聚成触须,再生速度极快。
李晏却不给它再生的机会,五指连弹。
五行之气化作五道锁链,将洞口团团箍住。
那锁链以五行相生的次序排列。
庚金,癸水,乙木,离火,戊土。
五行相生不息,触须被不断搅碎,直到无法成形。
随后,李晏踏入山洞,竹杖前点,洞中的黑气被五色光华逼得不断后退。
山洞不深,走了不过数十步便到了尽头。
尽头处是一片开阔的空间,足有百丈方圆。
空间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深坑,坑中翻滚着浓稠的黑雾。
黑雾深处,隐隐有一个巨大轮廓在缓缓蠕动。
郑玄强忍着心中的恐惧,借着莲台的雷光望去。
他看见了那个轮廓。
球形,通体漆黑,表面长满密密麻麻褶皱。
褶皱之中嵌着一颗眼睛,大小睁闭,皆有之。
无数触须从那东西的底部伸出,扎进深坑四周的山壁。
触须上的吸盘附着在岩壁上,汲取山中灵气。
郑玄胃中翻涌,喉头一甜,险些吐出来。
他修道千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存在。
“道长……这……这是什么?”
李晏以因果之眼望向那东西的深处,直抵核心。
然后,他看见了一片虚无。
那虚无的深处,有一道裂隙,裂隙的边缘呈锯齿状,不断涌出黑雾。
那黑雾便是这团东西的源头。
原来如此,这东西只是投影,真正的本体藏在裂隙的另一边。
裂隙不封,摩云岭的黑气便永远不会消散。
而这道裂隙,便是天地法则上的一道伤口。
那召唤之力正是从裂隙中渗出的,吸引着附近生灵靠近,然后被这投影吞噬。
“郑将军,你退后十丈。”
李晏将竹杖往地上一顿,周身五色光华流转不息。
郑玄依言后退。
他的双腿已有些发软,后背的冷汗将里衣湿透。
他望着那青袍道人,恍惚间竟觉得那背影比整座山还要稳当。
李晏阖上双目,双手十指结印。
左手掐了一个震字诀,右手掐了一个巽字诀。
震为雷,巽为风。雷风相薄,正是驱散邪祟的最佳法门。
他口中默诵真言,音节随之吐出,虚空产生道道波纹,荡向那团黑色躯体。
期间,死白眼睛不断闭合瓦解。
那东西感受到了威胁,无数触须随之挥起,向李晏猛抽而来。
李晏猛然睁眼,双眸之中日月沉浮,天地生灭。
“贫道面前,也敢放肆?”
一喝之下,法则之力随之荡开。
啪啪——
那些触须无力垂落下来,附着在岩壁上的吸盘纷纷脱落。
那团黑色躯体颤抖起来,表面的褶皱层层剥落,无数眼睛同时闭上。
黑雾从躯体中涌出,试图将躯体裹住向后逃遁。
李晏岂会让它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