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慈悲如海的,是玄奘。
李晏站起身来,向那山谷方向望了一眼。
暮色已深,山谷中隐约有佛光闪烁,又有妖气翻涌。
他将竹杖拄在地上,沉吟片刻,对三人道:
“三位将军先回东岳府,将摩云岭与寒涧之事的禀报呈与府君,
再抄录一份呈送太白金星。
贫道还有些私事要办,稍后自会与你们会合。”
周隆接过郑玄誊抄好的两份禀报,抱拳道:
“道长保重。末将等先回天庭复命。”
三将驾云而起,向东岳方向飞去。
李晏目送他们消失在云层之中,转过身来,向那山谷方向踏云而去。
他方才感应到的不仅仅是孙悟空和玄奘的气息。
在那山谷深处,还藏着龙族的气息,而且是西海龙族的血脉。
那条龙的体内沾染了一缕异样气息,与摩云岭和寒涧的污染似乎不是同处一源。
李晏在云层中隐住身形,向山谷中望去。
那是一条极深的峡谷,两侧峭壁如削,谷底一条白练奔腾咆哮。
涧水从峡谷中穿过,激流撞在礁石上溅起丈许高的水花。
月光洒在涧水上,泛起粼粼银光,将整座峡谷映得如同白昼。
这便是蛇盘山鹰愁涧。
涧边那块大石上,玄奘盘膝而坐,双手合十,口中默诵《多心经》。
经文诵得极稳,一字一句皆有板有眼。
可那双握惯念珠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锦斓袈裟上的佛光随着经文的节奏闪烁,将涧中溅起的水雾隔绝在三尺之外,
却隔不住那从涧底不断涌出的血腥气。
白马不见了。
玄奘记得清清楚楚。
他不过是在涧边蹲下,掬一捧水洗脸,再抬头时,马已没了踪影。
涧边沙石上留着一道长长的拖痕,拖痕两侧洒着星星点点的血迹,血还未干。
他从长安带出来的两个从者早已离去,如今连马都没了,只剩他一个光杆和尚。
涧水深处,一道白影正在急速游动。
那白影通体银白,头角峥嵘,四爪锋利,是一条约莫丈许来长的白龙。
白龙在水中游弋的姿态极为诡异。
它时不时昂起龙首,朝涧边那和尚张望,龙睛之中既有凶戾又有挣扎。
好似有两股力量在它体内撕扯。
每当它想冲出水面扑向那和尚时,龙身便会不由自主地痉挛。
鳞片根根倒竖,龙尾在水面上拍出一片片白浪。
云头之上,李晏将因果之眼催动到极致,望向那条白龙。
这一看,心中便是一沉。
白龙体内有两道气息在激烈冲撞。
一道是它本命的西海水族精气,清冽如水,澄澈如冰,乃是正宗的龙族血脉。
另一道却是一缕隐晦的暗影,那暗影缠在白龙的元神深处,如丝如缕。
次次波动都让白龙的龙魂震颤不已。
而且,这缕暗影与他之前见过的截然不同。
摩云岭山洞中的那团黑色之物,是无序的混沌,触须与眼珠的聚合体。
它的力量是纯粹的混乱与侵蚀。
寒涧石柱中的那股意志,是深潜于水底的古老存在。
以低语蛊惑生灵,让鱼群朝拜,让凡人发狂。
而此刻缠在白龙体内的这缕暗影,有一股森然如狱的气息。
它是在审判小白龙。
那暗影深处,隐隐有一个词汇在反复回响。
“孽。”
“孽。”
“孽。”
随着孽字落下,龙魂颤抖不已,鳞片不断剥落。
那是一种从元神深处施加的酷刑,以罪孽为引,以自毁为终。
李晏眉头微皱。
这种以罪孽为食,以审判为名的东西,他在道藏中从未见过。
但他能感应到,这东西的根源不在三界之内,与摩云岭和寒涧的那些东西一样,
都来自天地法则的裂隙之外。
思忖间,涧边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孽龙!还我马来!”
那声音震得鹰愁涧两侧的山壁,落下无数碎石。
玄奘被这一喝惊得浑身一抖,念珠脱手落在地上。
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金光从天上直贯而下,砸在涧水中央。
轰!
水花溅起数十丈高,整条鹰愁涧的水面炸开了一个窟窿。
窟窿中央,孙悟空手持金箍棒,金睛之中烈焰熊熊。
“俺老孙才去打了一个盹,你便来偷马?孽龙!出来受死!”
涧水深处,白龙被这一声暴喝激得龙魂剧震。
那缕暗影趁机暴涨,将它本命的水族精气压得节节败退。
白龙凄厉呻吟,从水中冲出,张开血盆大口朝孙悟空咬去。
孙悟空冷笑一声,将金箍棒往上一撩,棒头正撞在龙牙之上。
“咔嚓!”
一颗龙牙齐根断开,夹带血丝飞上半空。
白龙吃痛,龙尾横扫,卷起一道白浪扑向岸边的玄奘,却被猴子用棒拦了下来。
“小和尚,你在这里等着,俺老孙去把这孽龙揪出来!”
孙悟空正要纵身入水,忽然听见空中传来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观音菩萨按下莲云,落在一方突出的山崖上,身后跟着惠岸行者,手持铁棒。
观音的目光扫过涧中那圈血红涟漪,眉头微蹙。
“悟空,且慢动手。”
孙悟空收了金箍棒,抬头望向观音,龇牙道:“菩萨来得正好。
这涧中有一条孽龙,吞了白马,俺老孙正要拿它抵命。”
观音摇了摇头,道:“那孽龙吞不得你师父的白马。它原是你师父的脚力。”
此言一出,孙悟空金睛一翻,玄奘也是一怔。
观音道:“那白龙本是西海龙王敖闰之子,因纵火烧了西海龙宫,被告上天庭。
玉帝判他忤逆之罪,押在斩龙台上,
是贫僧向玉帝求情,将他安置在这鹰愁涧中等候取经之人。
他既是你师父的脚力,你打杀了他,岂不是自断臂膀?”
玄奘闻言,双手合十,道:“菩萨慈悲。
既是如此,还望菩萨唤他出来,贫僧自会收他为徒。”
观音点了点头,朝涧中唤道:“敖闰之子,取经人在此,还不出来相见?”
涧水之中一片死寂。
观音眉头微皱,又唤了一声:“敖闰之子!”
涧水深处翻起一阵黑浪,白龙从水中冲出,发狂般撞向山壁。
轰隆!
山壁被撞出一个大窟窿,碎石纷纷落入水中。
白龙头上鲜血淋漓,龙睛之中已无半分清明,只有一团化不开的暗紫幽光。
观音面色微变。
她以慧眼观照白龙体内,
只觉一股罪孽之气正从白龙元神深处涌出,将它的本命精气不断吞噬。
那股罪孽之气极为诡异,竟能让慧眼望去时都隐隐作痛。
“这孽龙体内,有什么东西。”观音沉声道。
惠岸行者握紧了铁棒,低声道:“菩萨,弟子下去看看?”
观音还未答话,孙悟空已抢先一步,将金箍棒往水中一探。
那铁棒入水便长,须臾之间化作一根擎天巨柱,直捣涧底。
可金箍棒刚触及涧底,孙悟空便觉棒身传来一阵古怪的震颤。
那震颤顺着棒身传入他掌心,随即化作一股阴寒之气,向灵台冲去。
孙悟空反应极快,体内五行之气一转,便将那股阴寒之气炼化殆尽。
可他心头却是一凛。
他方才那一棒有三四分气力,便是太乙金仙硬接也要吐几口血。
可这涧底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是那股阴寒之气便让他掌心发麻。
便在此时,涧边传来一声轻笑,让在场诸人皆是一怔。
玄奘循声望去,只见涧边一株老松树后,转出一个青袍道人。
那人手拄竹杖,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道长!”玄奘脱口而出。
孙悟空金睛一亮,咧嘴笑道:“兄弟,你怎么来了?”
李晏从松树后走出,向观音打了个稽首:“菩萨,又见面了。”
观音合十还礼,目光在李晏身上扫了一遭,心中微微一惊。
这道人周身的气息比在五行山前又圆融了几分。
五行之气流转之间,隐隐有阴阳二气在相生相化。
阴阳之外更有一层混沌未凿之气在缓缓翻涌。
这等气象,已非不逊大罗四字所能涵盖。
“道友来得正好。”观音压下心中震动,温声道,
“这白龙体内有一股古怪之气,贫僧慧眼观之,竟看不透其根源。
道友可有良策?”
李晏望向涧水中那条仍在发狂撞击山壁的白龙,缓缓道:
“这白龙体内的气息,贫道在别处也见过类似的。”
观音眉头微蹙:“何处?”
“摩云岭的山神庙,寒涧的水底石柱。”
李晏将竹杖往地上一顿,“那些地方的异象,都已被贫道封禁。
这白龙体内的气息,与那两处虽非同源,却同属一类。
都是不该存在于三界的东西。”
观音面色微变。
她自然知道摩云岭和寒涧之事。
这两桩事已被太白金星列为天庭机密,便是灵山也只收到了只言片语的消息。
可这道人竟已亲自去查过,还将异象源头封禁了?
便在此时,白龙却是停止了撞击山壁。
它缓缓转过头来,那双被暗紫幽光填满的龙睛,盯住了李晏。
随后,只听得沙哑嘶鸣之声:
“汝,何名?”
李晏望着那双龙睛深处翻涌的暗影,淡淡道:“贫道严礼,一介散修。”
白龙的头颅歪了一下,歪折的角度绝非活物所能做到。
龙颈上的鳞片一片片竖起。
鳞片底下的筋肉呈青黑之色,隐隐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蠕动。
“严礼。”
那嘶鸣将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随即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笑声,
“吾,孽镜。三界定罪,万灵伏法。汝观此龙,罪孽几何?”
李晏立于涧边,竹杖斜横,青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心中已有了计较。
世间有业镜,照人一生功过。
地狱有孽镜台,照魂万劫罪愆。
眼前这东西以罪孽为食,自称孽镜,是一种寄生于罪孽之上的存在。
它不杀人,它只审判。
这比摩云岭那团混沌触须更难对付。
那团触须只是无序的侵蚀,寒涧石柱中的意志只是低语的蛊惑。
而眼前这东西却有一套自洽的逻辑。
它认为白龙有罪,便以罪孽为刃,剐其元神。
这种审判,从某种意义上说,比魔物的撕咬更为残忍。
“道友,”
观音的声音从山崖上传来,打断了李晏的思绪,
“贫僧以慧眼观之,这白龙体内的气息与寻常魔物迥异。它似乎在审判。”
“菩萨所言不差。它只是在让白龙自己杀自己。”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面色各异。
惠岸行者握铁棒的手紧了一紧,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几分惊愕。
他跟随观音多年,降妖伏魔无数,却从未听说过这般诡异的存在。
玄奘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他虽是个凡僧,却也听出了李晏话中的分量。
唯独孙悟空金睛一翻,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嗤笑道:
“什么孽镜不孽镜,俺老孙只认拳头不认镜。
兄弟你让开,俺老孙一棒子砸烂它!”
说着便要纵身入水。
李晏伸手拦住了他。
“等等。”
李晏望着那条白龙,缓缓道,“这东西寄生于罪孽之上。
你越打它,白龙便越觉得自己有罪。罪孽越深,这东西便越强。”
孙悟空金睛一缩,握金箍棒的手僵在半空。
便在此时,那白龙嘶鸣道:“汝知吾名,当知吾道。”
那双龙睛中的暗紫幽光愈发浓烈,仿若两团鬼火在燃烧。
“吾乃孽镜,照一切罪,断一切孽。
此龙焚父宫,犯天条,罪在不赦。
汝欲救之,莫非与罪同谋?”
闻言,玄奘面色微白。
他自幼出家,深知忤逆之罪在佛门戒律中有多重。
焚父宫,犯天条,此等罪孽便是打入十八层地狱也不为过。
惠岸行者握铁棒的手微微发颤。
他原以为这白龙只是犯了小过,却没想到是忤逆大罪。
就连观音也眉头微蹙。
孙悟空冷笑,金睛之中满是讥诮,
“你说这小龙忤逆,俺老孙倒要问问,他老子敖闰是什么好东西?
西海龙宫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当俺老孙不知道?”
孽镜不语,白龙却在空中颤抖起来。
龙尾在水面上拍出一片片白浪,溅起的水花中夹带血丝。
“它听到了。”
李晏望着那条痛苦挣扎的白龙,心中了然,
“这孽镜并非全知。
它只能看见罪孽的表象,却看不见罪孽的根源。
白龙焚宫是果,西海龙宫的旧事才是因。
可这孽镜只问果,不问因。”
“这似是它的规则。只审判罪人,不审判罪因。”
观音闻言,慧眼之中闪过一丝明悟。
她双手合十,口诵佛号:“阿弥陀佛。道友此言,令贫僧茅塞顿开。
这孽镜既以罪孽为食,那便让贫僧来试试,看它能否审判贫僧。”
她按下莲云,落在涧水之上,净瓶中的杨柳枝泛起淡淡佛光。
“敖烈。”
观音温声道,“贫僧观你元神深处,有一缕善念尚存。
那善念是你昔年未犯天条之前的本心。
你且守住那一缕善念,莫要被这孽镜夺了去。”
白龙闻言,龙睛之中那团暗紫幽光微微一颤。
它似乎想说什么,可发出的却只是含混的嘶鸣。
观音将净瓶托在掌心,口中默诵真言超度。
此品一出,便是地狱中的厉鬼也要伏法,千世恶魂也要低头。
佛光从净瓶中涌出,化作一道金色光柱,罩在白龙身上。
那光柱之中隐隐有天龙盘旋,金凤展翅,梵文流转,钟磬齐鸣。
白龙在佛光中渐渐安静下来。
那双暗紫的龙睛缓缓阖上,龙身也不再痉挛,鳞片平复下去。
龙尾在水面上微微摆动,激不起白浪了。
玄奘松了一口气,低声道:“菩萨慈悲,这白龙有救了。”
惠岸行者也面露喜色,握铁棒的手松了几分。
一旁,李晏却是眉头微皱。
他以因果之眼望去。
只见佛光涤荡了小白龙体表,却渗透不到其元神深处。
那暗影仍然缠在龙魂灵台之上,任凭佛光冲刷却是纹丝不动。
不但如此,那暗影甚至在佛光的刺激下开始向更深处钻入。
龙魂的根基正被飞快蚕食。
“不对。”
话音未落,小白龙猛然睁开双眼。
龙睛之中暗紫幽光暴涨,将整条鹰愁涧映得如同鬼域。
佛光被冲得倒卷而回,金色光柱碎裂开来,化作漫天光点飘散。
观音面色一变双手结印正要再施佛法,那白龙已仰天长啸。
“菩萨慈悲,能度众生。然罪恶滔天,慈悲何用?”
声音化作雷霆般的轰鸣。
“此龙焚父宫时,何曾有慈悲?犯天条时,何曾有悔意?
押赴斩龙台之时,观音菩萨替其求情,此龙可曾感恩?”
一字一句如刀似剑。
玄奘闻言心中一阵剧震。
他自幼受师父教诲,佛门最重因果报应,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此乃天地至理。
这孽镜所言句句属实,白龙确实犯了大罪,受了菩萨恩德。
可它可曾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