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落在云端玉笛仙子的耳中,不由得让她心中泛起涟漪。
正思忖间,却听得下方敖碧波,声音清脆道:
“大圣,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说我与李道长也是有缘无分,是也不是?”
悟空被她这般直白一问,倒是愣了一愣,随即笑道:
“俺老孙可没这般说。龙丫头,你这叫不打自招。”
敖碧波哼了一声,将珊瑚短剑往腰间一插:
“我才不管什么道缘不道缘。
当年李道长在花果山点拨我。
虽然都是些修行皮毛,却足以让我从一条懵懂无知的小龙变成如今的三公主。
这份恩情我记着,他的下落我也要找。
至于他认不认我,理不理我,那都是他的事。
我只管寻他便是。”
此言一出,连悟空都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敖碧波又道:“再说了,我寻李道长也不是为了什么儿女情长。
我是想问他一件事。”
“什么事?”八戒好奇道。
敖碧波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当年他教我时曾说过一句话,‘龙族之困,并非于水,而关乎心。’
那时我不懂,后来我被父王册封,执掌一方水军,方才渐渐明了其中意思。
我想当面问问他,他是不是早就看出了龙族如今的处境?
若当真如此,他又可有什么破解之法?”
悟空听罢,金睛之中闪过一丝意外,道:“龙丫头,俺老孙倒小瞧你了。
你寻俺那兄弟,竟是为了这等正事。”
敖碧波抿了抿嘴,道:“也不全是。
正事之外,我也想再见他一面。
毕竟……他消失之时连个招呼都没打,我总得问他要个说法。”
八戒在一旁咧嘴笑道:“龙公主,你这说法可不好要。
李道长那人,俺老猪虽只见过几回,却也看得出来他是个云淡风轻的性子。
你想要从他嘴里套出句软话来,怕是比登天还难。”
敖碧波瞪了他一眼,道:“谁要软话了?我只要他一句话。”
“什么话?”
敖碧波昂首道:“我要他亲口告诉我,他当年...”
悟空哈哈一笑,正欲说什么,忽地面色微微一变。
金睛之中精光一闪,望向西方天际。
只见那片天穹之上,不知何时笼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自西向东蔓延而来,所过之处,日光为之黯淡三分。
敖碧波顺着目光望去,珊瑚短剑在鞘中震颤。
龙族对水脉变化最是敏感,她能感觉到前方水气,与熟知的江河湖海皆不同。
浓稠,沉重,毫无生气。
“大圣,前方有古怪。”
悟空收了嬉笑之色,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
“俺老孙方才便觉得心神不宁,原以为是方才话说多了。
如今看来,是那前头有东西在等着咱们。”
玄奘勒住白龙马,问道:“悟空,你看见什么了?”
悟空手搭凉篷,眸中金光流转:
“小和尚,前头约莫还有三四十里地,有一条大河。
那水色乌黑,不像寻常江河。”
八戒在后头挑着行李担,闻言凑上前来:“黑水河?”
悟空斜了他一眼:“呆子,你怎知叫黑水河?”
八戒挠了挠耳朵,讪笑道:
“俺老猪当年在天河当差时,曾听巡河的夜叉提起过,
说西牛贺洲有一条怪河,水色如墨,牛羊不饮,鸦鹊难飞,叫做黑水河。
那河水又深又急,寻常船只过不得。
不过俺老猪也没亲眼见过,只当是那夜叉胡说八道。”
沙僧在一旁沉声道:“二哥说的是。
我在流沙河时也听过这河的名头。
说是那条河底住着一位河神,年迈体衰,却守着一条大河。
日子过得甚是清苦。”
敖碧波眉头微蹙,望向远方那片愈发浓厚的灰雾,道:
“大圣,那河水之中,怕有蹊跷。
我龙族对水气感应最是灵验。
前方那片水气之中,夹杂着...像是…怨气。”
悟空金睛微闪:“龙丫头,你说怨气?”
“嗯。”
敖碧波将珊瑚短剑拔出半寸,剑身上龙纹流转,
“水有清浊之分,亦有正邪之别。
那河水的黑,应该是被什么东西染黑的。”
悟空冷哼一声:“管它是黑是白,俺老孙倒要看看,那河里藏着什么门道。”
当下师徒四人并敖碧波,沿着西行官道又行了约莫一个时辰。
转过一道山梁,忽听得前方水声振耳,如雷轰鸣,震得山石簌响。
众人望去。
只见一条大河横亘在前,宽约十余里,水势滔滔,浊浪排空。
那水色果真漆黑如墨。
近看时,层层浓浪翻涌如乌潦,叠叠浑波卷动似黑油。
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白的泡沫,如同积炭一般沉沉浮浮,中人欲呕。
河岸两旁寸草不生。
光秃秃的黑色礁石散落在水边,被黑水冲刷得油亮。
玄奘勒马停在岸边,望着那滔天黑水,面色微白:
“这河...怎生这般模样?”
悟空跳到岸边一块礁石上,金睛四下一扫,道:
“小和尚,莫怕,俺老孙先探探这水的深浅。”
说着拔下一根毫毛,望空一吹,变作一只水鸟,向河面飞去。
那水鸟飞到河心,双翅刚沾到水面,便哀鸣起来。
坠入水中,连个泡都没冒便没了踪影。
八戒看得倒吸一口凉气:“乖乖,这水能吃鸟!”
敖碧波面色凝重,走到水边蹲下身来,在河水中蘸了蘸。
刚触到水面,她面色大变,瞬间缩回手来。
只见食指上,染了一层墨黑之色,竟然无法自行褪去。
像是有什么东西渗入了她的龙鳞之中。
“这水里有毒!”
敖碧波声音发紧,“我龙族鳞甲能避万水,寻常毒水根本沾不上身。
可这黑水却能渗入鳞甲之下。”
玉笛仙子早已从云端落下,碧玉笛横在唇边吹起。
笛声入水,旋即消散无踪。
她面色微变,收了笛子,朝着众人简略介绍一番自己之后,方道:
“这河水之中,有怨魂。不止一个,成千上万。”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玄奘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这河中究竟发生过什么?”
悟空金睛之中精光闪烁,盯着那滔滔黑水看了半晌:
“俺老孙在花果山时也曾见过被污的水脉,但那都是妖怪作祟。
水色发浑发臭,可没见过这般黑的。连法力都能吞……”
沙僧放下行李担,走到水边,将降妖宝杖探入水中。
杖身入水三尺,金环嗡嗡震颤。
面色一沉:
“这水底像是有阵法?”
玄奘闻言,面色愈发凝重:“难道这河中果真镇压着什么?”
沙僧将宝杖收回,杖身上的金环兀自震颤不已:“不好说。
这阵法已经残破了大半,但残余的部分仍在运转,将什么东西困在河底。
那东西的气息透过河水渗出来,把整条河都染黑了。”
悟空听到此处,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
“老沙,你水性好,下去探一探如何?”
沙僧点了点头,将降妖宝杖横在腰间,纵身一跃,便没入了黑水之中。
入水瞬间,周身泛起一层光芒,将黑水隔绝在身外三尺之处。
可那黑水却是不由自主地,侵蚀而来。
——呼啦呼啦——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沙僧从水中钻出,面色比入水前白了几分。
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水,沉声道:
“猴哥,那河底确实有一座水府,门前写着‘衡阳峪黑水河神府’几个大字。
只是那水府的大门紧闭,门上贴着一道符箓,我看不真切。
水府周围的水族,全死了。”
“全死了?”八戒失声道。
沙僧点了点头:“水底到处都是鱼虾蟹鳖的尸骸。
皮肉已烂尽,只剩下一副副黑骨。
那黑骨上还附着一些古怪纹路,像是……外道气息。”
悟空闻言,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凝重:“又是那东西。”
便在此时,河面上游漂来一物。
众人定睛看去,却是一段木头刻成的小船。
船身不过丈许长,窄窄的只能容两三个人。
船头坐着一个艄公,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看不清面容。
慢悠悠地摇着橹,向岸边漂来。
八戒一见有船,登时大喜过望:“有船了有船了!师父,咱们可以过河了!”
玄奘面露迟疑之色,只觉莫名地感到不安,不由望向悟空。
猴子却不动声色,暗自传音。
玄奘闻言,眸中划过一丝诧异,但还是选择相信行者。
而悟空将金箍棒往身后一藏,咧嘴笑道:
“小和尚,你且问他肯不肯渡咱们。”
那艄公将小船摇到岸边。
斗笠之下是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看上去约莫六七十岁。
双目浑浊,声音沙哑:“几位客官,可是要过河?”
玄奘面上似笑非笑,双手合十:“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天拜佛求经。
路过宝地,欲借贵舟渡河,不知老丈行个方便?”
那艄公上下打量了玄奘一番,双目中闪过一丝精光。
随即又恢复了昏聩模样:
“这船小,一次只能渡两人。客官们分两批过河罢。”
八戒一听,当即跳了出来:“师父,俺老猪陪你先行!
让猴哥和老沙在岸上看行李马匹。”
说着便扶着玄奘上了小船,自己一屁股坐在船尾,将九齿钉耙横在膝上。
悟空站在岸边,望着小船离岸,金睛之中精光流转,密语传音给沙僧:
“老沙,那艄公不对劲。
俺老孙在他身上感应到了一丝妖气,虽藏得深,却瞒不过俺这双眼睛。”
沙僧点了点头,握紧了降妖宝杖:“猴哥,要不要我下水跟着?”
悟空摇了摇头:“不必。
俺老孙倒要看看,他要把师父和呆子送到哪里去。”
说着,拔下一根毫毛,望空一吹,变作一只小虫,附在了小船船底。
小船行至河心,那艄公忽地将橹一横,口中念了一句什么。
刹那间,河面上狂风大作,黑浪滔天。
小虫落在玄奘身上,化为一道无形金光。
可唐僧还是忍不住地惊呼。
旋即,连人带船被卷入漩涡之中,转瞬便没了踪影。
八戒虽然也有些道行,可事发突然,他刚来得及将九齿钉耙往水中一探,
便被一股巨力拽了下去,一同沉入河底。
岸上,敖碧波失声道:“大圣!师父和天蓬被拖下水了!”
悟空却一脸云淡风轻,只是将金箍棒从耳中取出,在手中掂了掂:
“急什么?俺老孙早在那艄公身上留了记号。”
沙僧却面色凝重:“猴哥,那船底有古怪。
那艄公念咒之时,船底浮现出纹路,与我在水底看见的黑骨上差不多。”
便在此时,岸边下湾处走出一个老人来。
白发苍苍,身披一领破旧皂袍,面黄肌瘦,见到悟空便远远跪了下来,
磕头滴泪道:“大圣!大圣!小神是这黑水河的河神!求大圣为小神做主!”
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你是河神?那方才那艄公是谁?”
老人磕头不止:
“那妖邪是西海龙王的外甥,泾河龙王的第九子,名叫鼍洁!
旧年五月间从西洋海趁大潮来到此处,与小神交斗。
小神年迈身衰,敌他不过,被他占了水府,又伤了许多水族。
小神去西海告状,西海龙王是他母舅,不准小神的状子,教小神让与他住。
小神欲启奏上天,奈小神官卑职小,不能见驾。
只得在此忍气吞声,苦熬了一年有余。”
悟空听到此处,冷笑一声:“好个西海龙王,包庇自家外甥,欺压地方小神。
俺老孙倒要去问问,他这龙王是怎么当的。”
那河神又道:
“大圣有所不知,那鼍龙占了我水府之后,不知从哪里学来一门邪术。
在河底布了一座大阵,以水族精血为祭,日日运转。
这河水原本虽然深黑,却并非这般污浊。
自那阵法运转以来,整条黑水河的水族,十亭去了九亭半。”
敖碧波听到此处,忍不住问道:“他布那阵法做什么?”
河神摇了摇头:“小神不知。
只是那阵法运转之时,河底会传来一阵颤动。
小神曾偷偷潜近看过一回。
只见那水府深处,有一团光芒,时明时灭。”
悟空与沙僧对视一眼,二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河神,”
悟空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你且在此等着,俺老孙去西海走一遭。”
河神闻言,又惊又喜:
“大圣英明!
只是那鼍龙武艺不凡,手使一条竹节钢鞭,便是小神也敌他不过。
大圣此去西海,千万小心。”
悟空哈哈一笑,将身一纵,一道金光冲天而起,向西海方向飞去。
沙僧望着悟空远去的身影,对敖碧波和玉笛仙子道:
“二位且在此稍候,我下水去看看师父和二哥的处境。”
敖碧波道:“我与你同去。龙族入水,总比你方便些。”
说罢将珊瑚短剑往腰间一插,纵身跃入黑水之中。
入水之时,周身泛起一层碧色光华,将黑水隔绝在外。
玉笛仙子站在岸边,望着那滔滔黑水。
将碧玉笛横在唇边,吹了一个长长的单音,面上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沙僧与敖碧波潜入水底,看见一座水府坐落在河底深处。
大门紧闭,贴着的符箓纹路,如同无数条扭动的蛇,令人不安。
敖碧波凑近那符箓看了看,龙瞳之中闪过一丝震惊。
便在此时,水府之中传来一阵惨叫声,正是八戒的声音:
“哎哟俺的娘!这铁笼子怎么还带刺的!烫死俺老猪了!”
紧接着是玄奘的平静声音。
“阿弥陀佛,八戒,莫要乱动。这铁笼上附有邪法,越挣扎越紧。”
然后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两个和尚,吵什么吵?
待本大王将你们蒸熟了,请我二舅爷来暖寿,便是你们的造化。”
沙僧听到此处,握紧降妖宝杖,便要上前叫阵。
敖碧波却一把拉住他,低声道:“沙将军且慢。那水府深处有东西在动。”
只见水府深处的黑暗之中,隐约有一团光芒,如同一颗巨大心脏搏动。
整座水府随之震颤。
河底的泥沙都为之翻涌。
咚——
敖碧波龙瞳之中闪过一丝惊骇。
沙僧面色凝重:“猴哥去西海搬救兵,怕还要些时辰。
我先下去叫阵,拖住那鼍龙,不让他对师父和二哥下手。”
说罢,将降妖宝杖一横,纵身向水府大门冲去。
敖碧波紧随其后。
二人来到水府门前,沙僧将宝杖往门上一砸。
哐当。
大门被砸开一条缝。
门符随之亮起,数道光箭,向沙僧射来。
沙僧挥杖格挡,却被那光箭震得后退数步。
“好厉害的符箓!”沙僧面色微变。
敖碧波见状,将珊瑚短剑拔出。
剑身上龙纹流转,涌出一道碧色光华,向那符卷去。
——滋滋——
水府之中,传来那年轻男子的惊怒之声:“什么人敢坏本大王的好事?!”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水府中冲出。
身披铁甲,头戴金盔,手使一条竹节钢鞭,方面圜睛,卷唇巨口。
两鬓乱发蓬松,模样甚是凶恶。
他一见沙僧和敖碧波,冷笑一声:“原来是你这晦气脸和尚!”
沙僧将降妖宝杖一横:“妖怪,快将我师父和师兄放了!
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鼍龙哈哈大笑,将竹节钢鞭往水中一砸,激起漫天水花:
“你这和尚好大的口气!
本大王费了好大工夫才捉住那金蝉子转世,岂能你说放便放?
你要打,本大王便陪你打!”
说罢挥鞭向沙僧当头砸下。
沙僧举杖架住。
二人便在河底大战起来。
钢鞭与宝杖相交,震耳欲聋,将河底的泥沙搅得漫天飞舞。
敖碧波在一旁看得真切。
那鼍龙的武艺倒也算不上多高,与沙僧斗了三十回合仍不分胜负。
可当沙僧攻势稍猛,鼍龙身后的水府深处,便会涌出一缕光芒,没入体内。
让他的力量暴涨三分。
敖碧波心中一动。
正思忖间,听得头顶传来一声暴喝:“老沙让开!让俺老孙来收拾这孽畜!”
抬头望去。
只见一道金光破水而来,悟空手持金箍棒,身后跟着一队水兵。
为首一人身披银甲。
鼍龙一见摩昂,面色大变:“表……表哥?”
摩昂将枪一横,面上满是怒色:“鼍洁!
你好大的胆子!
父亲让你在黑水河养性修真,你却占人水府,伤人性命。
还妄图吃那东土取经人!
你可知罪?”
鼍龙面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了几分凶悍:
“表哥,我……我捉那唐僧,是为了给二舅爷暖寿!我有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