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意味深长道:“可如果那位太子殿下借此起势,拉拢了各家武者,对鱼少侠形成了胁迫之势呢?”
“羊再多,也只是羊。”鱼吞舟感受到了下方升腾而起,近乎天人合一的挑衅气息,笑道,“若这群羊觉得羊多就能势众顶角,那鱼某也只能将它们的羊角,一只只敲断了。”
戒色法师沉吟,提醒道:“鱼施主要小心对方的雷法。”
鱼吞舟放下茶杯,朗声笑道:“法师放心,鱼某省得,去去便回。”
这几日居于顶楼,他换上了一身宽松衣袍,此刻赤脚而行,向着露台走去。
此刻。
澹台明玉站在醉海楼下,垂手而立。
醉海楼周遭的街道早在鱼吞舟入住那日便成了海城最热闹的所在,此刻更是人头攒动,连对面茶楼的屋顶都挤满了人。
有人认出了那双标志性的金瞳,将“澹台”二字压低声音传给身旁的人,很快便已人尽皆知。
天下世家之最,是神都四大家族,更是大炎当之无愧的基石!
而其中澹台家之名,成名更早于大炎建国前,是可道佛两家祖庭并称的顶尖世族。
突然间。
澹台明玉抬首望向上空,感受到了鱼吞舟的气机回应。
她微微一笑,金瞳在暮色下愈发璀璨,将她的面容衬托得灼灼夺目,脚下一步步如踩着阶梯而上,这一幕让周遭的纷杂之声消弭无形。
外景!
只有外景层面,才能借助天地之力,像这般凌空而行!
澹台明玉走到高处,与站在露台边缘的鱼吞舟对立。
她嘴角噙起淡淡的笑意,眼底则是审视与掂量,道:
“久闻鱼少侠拳意通天,雷法通神。明玉不才,想以家传雷法,讨教一二。”
此话一出。
各方时刻关注这边的强者中,有少部分面色变了变,目光含异,不清楚鱼吞舟是否知晓澹台家的底细。
鱼吞舟意味深长看了澹台明玉一眼,这位想要凭借信息差踩自己一头,就已经注定了今日败局。
他看向远方,天边最后一线霞光即将沉入海中,他示意此次战场就在海面上,率先抬脚踏向城外,语气平淡:
“那就走吧,速战速决,鱼某还有客人要招待。”
澹台明玉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笑意转冷,当真是小儿得志便猖狂!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倒要看看待会此子还有无回去招待客人的从容。
两人皆有外景战力,故而未曾选择在顶楼一战,不然仅是余波,就可能毁坏周遭建筑,伤及路人。
这一战的战场,在城外海面上。
海城中坐镇的诸位外景遥望战场,率先看向对面那道负手而立的青衫身影。
那人赤着脚,衣袍宽松,姿态散漫,却近乎完全融入了这方天地虚空中。
对面数十丈外,澹台明玉凌空而立,白衣在海风中猎猎作响,淡淡道:
“鱼少侠,你先出手吧。”
她欲待鱼吞舟先出手,再出手斩断其沟通天雷的通道,让此子知晓何谓天外有天!
鱼吞舟多少能猜出这位的意图,心中啧了一声,只能说巧了不是,他也是这么想的!
他故作狂傲之态,此刻仍旧负手而立,同样等待着澹台明玉先出手,甚至意图逼迫这女人全力出手!
既然已经知晓澹台家等人盯上了自己,那自是早解决的好,毕竟谁也不清楚龙门内会是什么情况。
只是对方实力不弱,要想速胜,并且将对方重创,这是很棘手的事,毕竟对方打不过还能跑,这也不是拼命一战。
所以理论上,他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
一旦被澹台明玉意识到不对劲,后者就会心生警惕,主动退去,届时再想重创对方,就难了。
而最佳的机会,便是对方全力施展雷法神通时……
见澹台明玉丝毫不动,鱼吞舟的目光流转过澹台明玉的面庞,语气淡淡道:
“澹台‘前辈’,若我先出手的话,你可能就没机会了,还是你先出手吧。”
声音不高,却借着天地元气清清楚楚地传向了海城。
其中前辈二字,自是冷讽对方年龄不小,还来掺和原本打着年轻一辈较量的龙门之争,简直不要脸。
城中。
清山道人眉宇间染上几分担忧。
他身为南华宗门人,自然知晓澹台家的雷法传自那位勾陈大帝,有统御万雷,号令雷部天君之能。
鱼吞舟的雷法虽在西漠有过惊鸿一现,但只要根子没有超出雷部传承,面对统御天下雷法的《天皇敕雷咒》,都只会是班门弄斧!
这是位格上的压制,如同朝堂之上,你是三品武将,他是摄政亲王,你再能打,见了面也得先行礼低头。
海上,澹台明玉面露微笑,却是没有丝毫温度道:
“那就‘客’从‘主’便了。”
她抬手,五指虚张,掌心朝天,云层在她头顶开始汇聚,青紫交织的雷云,像一口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雷池压在上空。
澹台明玉眸中金光炽盛,愈发冷冽,她手掐雷诀,指天引雷,以《天皇敕雷咒》引动雷池,就像分出了一条河道,从雷池接引到了鱼吞舟头顶,造就出一种河水漫灌的气象。
这便是《天皇敕雷咒》,修行者无需感悟雷法真意,只需观想勾陈大帝,便可借其一缕神威,招雷唤雷。
勾陈大帝执掌万神,统御雷部,此咒便是勾陈一脉的雷法根本所在。
在天皇敕令面前,天下雷法皆如臣子,都要俯首。
澹台明玉的咒诀已成,雷池愈发真实、威严,漫涌而出的雷意已然锁定了鱼吞舟。
而眼见鱼吞舟仍旧未有所动,澹台明玉眼底森寒弥漫,何敢如此托大?!
她不顾自身能否掌控的住,再度加“码”,请来第二缕勾陈神意。
雷池无限逼近真实,像是某种古老的岩石凿刻而成,能看见池壁的古痕斑驳,池中盛烈雷光电浆浓稠如水……
就连南海深处的龙宫中,都有龙族感受到了这股巍然高远的“天意”,如惊蛰时分,“蛇虫”蛰伏,不敢冒头!
……
海面上,风停,浪止。
澹台明玉的五指艰难地缓缓收拢。
蕴藉雷法真意的云海缓缓低垂。
恍如一尊天神伸手压下,碾去尘埃。
这一刻,澹台明玉已然将《天皇敕雷咒》发挥到了超出她能完美掌控的地步!
“鱼吞舟,你若能以雷法接下我这一击,此次龙门之行,我澹台明玉不去也罢!”
澹台明玉一字一顿,面带冷笑。
可这时,她突然看到原本做尽狂态的鱼吞舟,露出了一种诡谲的神色。
不是她想看到的惊骇、凝重……而是神色间似感慨,又似唏嘘不已。
就像在说,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鱼吞舟看着全力出手的澹台明玉,清晰地感知到对方也到了极限,甚至这雷法隐有失控的迹象。
其中威力,完全不亚于外景一层毫无保留的全力一击,他也断无硬接的可能,只是……
偏偏是雷法!
他心中感慨一声,何至于此!
就像是一部戏剧,他原本只希望对方能演的好些,没想到对方超常发挥不提,还完美衔接,自己只需要来句谢辞,道一声全剧终,便可落幕。
鱼吞舟打量着这雷池中蕴含的浩荡雷威,心道如今雷法失控,可谓“合情合理”,只是这范围波及之大,自己恐怕都没法安全脱身了。
他也没想到这位能营造出这等威势。
也罢,终究是为艺术牺牲。
眼见鱼吞舟开始施展雷法,澹台明玉心中莫名有些不好的预感,但此刻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容不得她多想了。
她深吸一口气,五指握紧捏拳,云层中那团青紫色的雷光骤然膨胀,从核心处迸发出无数道细密的电蛇,沿着云层的边缘向四面八方蔓延,化为一方雷狱。
雷狱已成,只等赦令,澹台明玉锁定鱼吞舟,目露寒光:
“落!”
然而就在这一刻,澹台明玉面色骤变。
所有被她以敕令约束的雷光,在赦令出口的刹那同时挣脱了束缚,开始暴走!
无数雷光从雷池中倒灌而出,沿着她以《天皇敕雷咒》开辟的“河道”逆流而上,比她出手时更狂暴、更不讲理!
那道通道本是她从勾陈神意中分出的“河道”,此刻却成了困死她自己的囚笼——河水倒灌,堤坝决口,而她正站在河道的正中央。
她仓促布下的护体雷障形同虚设。
第一道雷光劈开她的护体灵光,第二道劈裂了她祭出的古铜小盾,第三道直接轰在她的胸口。
这一瞬间,雷光照亮了她的面庞,早已没有了先前的从容与冷冽,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惶。
为何《天皇敕雷咒》不起作用了?!
她试图运转《天皇赦雷咒》压制倒灌而来的雷光,却是毫不起作用,漫天雷光似乎有了自我意志,无视了勾陈大帝的神意威压!
由她唤来的雷光击溃了她的防守,将她淹没其中。
最后一刻,她不敢置信地看向鱼吞舟。
难道是此子在与她争夺雷法的控制权?!
她被淹没前的最后一瞬,看见鱼吞舟也恰好被一道失控的雷光劈中,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
难道真是自己雷法施展有误?
……
鱼吞舟站稳身形,轻轻拂去衣上残余的电弧,看了眼肩头衣衫灼出的焦痕,心道也算是为艺术献身过了。
可惜,衣角微脏是没法道出口了。
他抬头看向被漫天雷暴反噬的澹台明玉,摇了摇头。
这下,这位是真的要止步龙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