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过先农坛,一波接着一波,久久不息。
陈玄玉站在田埂上,望着眼前这片沸腾的人海,心中百感交集。
从武德四年下山至今,整整五年。
他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没有这一刻来得真实。
玄武门之变是阴谋,税改是政令,道门学堂是教化,漕运改革是疏通……
这些事都重要,但都不如眼前这片金黄的粟穗来得直接。
增产一倍,亩产三百八十六斤。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看看兴奋的文武百官,看看陷入狂热中的百姓,就知道了。
李世民走到陈玄玉身边,看着那些跪地磕头的百姓,道:
“玄玉,你听到了吗?他们在喊你的名字。”
陈玄玉当然听到了。
有人在喊“万岁”,有人在喊“老天爷开眼”。
但更多的人在喊“玄玉真人”。
那声音铺天盖地,震得他耳膜发疼。
作为宗教领袖,他接受过信徒的朝拜,但都不如眼前这一幕让他激动。
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陛下,我承受不起。”陈玄玉的声音有些发涩。
李世民摇头:“你承受得起。”
“从今日起,天下百姓都会记住你的名字。”
“千秋万代,只要还有人种地,就会记住你。”
陈玄玉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我岂不是比陛下还出名了?”
李世民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拍着陈玄玉的肩膀,连声道:“合该你比我有名。”
“我倒是希望,大唐能出现更多比我有名之人。”
群臣也跟着笑,笑声在秋风中飘散,与百姓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
接着,李世民在大兴殿设宴,款待群臣。
这一次,连太上皇李渊都被邀请参加。
老皇帝从太安宫出来时,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情愿以及好奇。
李世民竟然肯让他出来赴宴,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进了大殿,坐在上首,就听说亩产三百九十斤粟米的事情。
把他震惊的当场瞠目结舌。
亩产三百九十斤,这怎么可能?
可大兴殿前,那堆成小山的粟米。
又有这么多兴奋的大臣作证,由不得他不信。
等确定事情真实性后,他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目光在陈玄玉身上停留了许久,最终只说了三个字:
“敬一杯。”
陈玄玉连忙起身,以茶代酒:
“谢陛下。”
李渊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不再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陈玄玉,落在李世民身上,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是欣慰,是嫉妒,还是别的什么。
但这都不重要了。
宴席继续。
李世民端起酒碗,对众人道:
“今日之宴,不敬天地,不敬鬼神,只敬一个人。”
他转向陈玄玉:“玄玉,我敬你。”
陈玄玉连忙起身,端起酒碗:
“陛下折煞我了。”
李世民仰头一饮而尽,将酒碗倒扣,滴酒不剩。
陈玄玉也干了。
群臣纷纷举杯,向陈玄玉敬酒。
陈玄玉一一以茶代酒回敬。
即便如此,也撑得肚子发胀,连打了好几个饱嗝。
惹得众人一阵善意的哄笑。
酒过三巡,李世民放下酒碗,正色道:
“玄玉,肥料的事,下一步怎么走?”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陈玄玉放下茶盏,沉吟片刻,认真道:
“陛下,肥料制作过程极其复杂,目前只能算是实验室小批量生产,成本高得惊人。”
“想要真正批量生产,最少需要二十年的时间做研究。”
“从零到有,解决所有环节面临的难题。”
二十年?众人皆默然。
太久了。
有人暗自摇头,有人面露失望,还有人偷偷观察李世民的表情。
事实上,众人不知道的是。
二十年也很难,是陈玄玉怕他们被吓退,故意往少了说的。
批量生产化肥,相当于从零到有建立一套工业体系。
在他看来,五十年能搞成就不错了。
即便只是二十年,也让在场很多人直皱眉头。
李世民却大笑起来:“才只要二十年吗?”
“我还以为需要三五十年乃至百年呢。”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很快的。”
“能在有生之年将此事完成,到了九泉之下,我也有脸面见我华夏列祖列宗了。”
众人一怔,随即释然。
肥料这东西,可谓是夺天地之造化,说是逆天之物也不为过。
岂是那么容易就能批量制作的?
难才是正常的。
二十年时间研究,并不算久。
况且华夏传承数千年,二十年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能实现肥料批量生产,贞观朝将会在历史上留下最重的一笔。
当朝所有人,都将因此受益。
房玄龄第一个反应过来,举杯道:
“真人只管研究,二十年弹指即过,我等静候佳音。”
群臣纷纷附和,宴席上又是一片恭贺之声。
陈玄玉又道:“陛下,我还有一言。”
“庄稼的产量,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可以研究各种药物,解决病虫害问题。”
“可以培育良种,选优去劣。”
“在这些方面,哪怕只是做出些微的成果,都能让粟米产量达到五六百斤。”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五六百斤?
若真能实现,天下还有谁会挨饿?
这可不是陈玄玉信口开河。
作为穿越者,他深知粮食产量的增长规律。
纵观历史,粮食产量是随着耕作和育种技术提升,缓慢增长的。
考古学家从西汉墓葬发现了许多麦穗。
数过之后发现,当时小麦籽粒数量,只有二十世纪籽粒数量的一半。
能被当作陪葬品,放进墓葬里的麦穗,基本都是精挑细选的大穗。
大穗尚且如此,一般的麦穗籽粒数量只会更少。
随着古代先民一代代优中选优,小麦的籽粒数量是逐渐增多的。
到了清朝中晚期,在没有农药化肥的情况下,仅靠精耕细作和育种,粮食亩产也能达到三百多斤。
新中国刚建立那会儿,亩产四五百斤是没问题的。
到了二十世纪末,有了肥料农药,粮食亩产直接翻番。
再加上科学育种,粮食亩产稳定在千斤左右。
粟米的发展史也类似。
前世在粟米的主要产区,亩产千斤是正常,七八百斤那都是没管理好。
当然,那是科学育种施肥的结果,唐朝这会儿肯定做不到。
但稍微努努力,弄个五六百斤还是没问题的。
只是这些他都没办法详细和众人解释,只能笼统地指出粮食增产的三个方向:
肥料、药物、育种。
若是以前陈玄玉这么说,大家肯定以为他疯了。
五六百斤,怎么可能?
但现在,没有任何人质疑。
化肥已经证明了它的威力,陈玄玉的话,他们信。
众人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期待。
李世民趁机宣布:“理工院正式纳入朝廷行政机构,定位正五品,职责就是研究肥料生产工作。”
正五品,级别略高于六部二十四司的“司”一级。
司是从五品。
殿内安静了一瞬。
群臣心中都在盘算,正五品,不高不低。
但“直接向皇帝负责”这几个字,分量太重了。
一个人的权力大小,看的不只是级别和职务,更在于离核心层的远近。
离皇帝越近,权力就越重。
理工院位卑权重,这是明摆着的。
但没有人觉得不合理,也没有人提意见。
如果真的能实现肥料批量生产,理工院的地位就算是提高到六部级别,大家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这等功在千秋的大事,给再高的待遇都不为过。
如果换成别的机构,大家肯定会想办法争抢一番。
但理工院……这个机构注定只能属于陈玄玉,别人是一点手都插不进去。
也不敢插手。
真破坏了肥料研究进程,那是要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
这就意味着,陈玄玉在朝中的权势更大了。
但没办法,这事儿羡慕不来。
连阻止都没办法。
不但不能阻止,还要全力配合。
这就是夫唯不争故莫能与之争吗。
不愧是道门之主啊。
然后就是理工院一众官吏和工匠,宴归舟被正式任命为理工院院监。
其余官吏,皆原地转任成为理工院相应官吏。
因为理工院级别略高于二十四司,所以他们的职级自动上升。
至于工匠们,也皆各有封赏。
与此同时,李世民还趁机宣布了一个计划。
朝廷准备设立一个民爵体系,与军功爵分开计算。
授予为国立功的官吏乃至百姓。
等这套爵位体系颁布,理工院的官吏、工匠,将会作为第一批受爵者。
这个消息一出,再次引起一片哗然。
实在是这个消息太突然,而且另设一套爵位体系也事关重大,大家难免会有疑虑。
然而,李世民却没有给他们质疑的机会。
只是说了一句:“此事也只是我的一些想法,具体如何待庆典结束后再商议。”
这一句话,就将众人的质疑声给憋了回去。
陈玄玉也没有想到,李世民会在这个时候,提出民爵体系。
但也不得不说,这个机会选的是真好。
接着,李世民又看向陈玄玉,声音提高了几分:
“玄玉,朕封你为洛阳王。”
殿内再次哗然。
这次不是因为封王,以陈玄玉的功劳,不封才是怪事。
问题出在封号上。
洛阳,上一个封洛邑的是周公。
从此之后,洛阳的地位最次也是陪都,不可能封给臣子。
哪怕只是一个封号的虚名也不行。
魏征第一个站出来:“陛下,洛阳乃东都,周公之后从无臣子以此受封。”
“臣以为,此举不妥,请陛下另择封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