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立民爵体系的诏令很快下达。
若在平日里,另设一套爵位体系、与军功爵并列,这等大事定然会引发朝野激烈争论。
可如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化肥和亩产三百八十六斤的消息,吸引了去。
民爵的事,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汹涌的大江,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也好。”李世民看着奏报,笑了笑:
“省去了朝廷许多麻烦。”
房玄龄站在下首,拱手道:
“陛下,民爵虽未引起热议,但第一批获爵之人,却着实让不少人红了眼。”
第一批获得民爵的,正是理工院一百四十六名官吏和工匠。
且最低也是大夫级别。
大家议论的点,也是将民爵颁发给工匠。
这好好的爵位,竟然给那群卑贱的工匠,太可惜了。
李世民摆了摆手,不以为意:
“他们应得的,谁有意见就让他们公开上疏,我看他们敢不敢。”
房玄龄不再说话,谁敢公开反对给理工院的工匠们颁发民爵?
只是引来些许非议倒也罢了,搞不好是真的会被记在史书上的。
那就真的是遗臭万年了。
十月中旬,天高云淡,龙首原上的枫叶红得像火。
李世民带着长孙皇后、太子李承乾,以及房玄龄、杜如晦、魏征等朝中重臣。
浩浩荡荡地前往理工院慰问。
陈玄玉自然随行,他虽然要低调,但这种场合还是得出面。
理工院院门大开,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宴归舟带着全体官吏和工匠列队迎接,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他们已经听说了消息,知道朝廷要给他们赐爵。
但没想到皇帝会亲自来。
“臣宴归舟,率理工院全体官吏、工匠,恭迎陛下!”
宴归舟跪地叩首,声音都在发颤。
李世民下了马车,亲手将他扶起:
“起来吧,今日是喜事,不必多礼。”
宴归舟站起身,眼眶已经红了。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院中,站得整整齐齐的工匠们。
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褐,腰间扎着布带,不少人手上还有干活留下的茧子和伤疤。
此刻,这些平日里只知道埋头干活的人,一个个挺直了腰板,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你们的事,我都知道。”
李世民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从武德年间开始,你们就在理工院跟着玄玉做研究。”
“琉璃也好,化肥也罢。”
“每一件东西,都是你们一锤一锤敲出来、一炉一炉烧出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今日赐爵,是对你们辛勤付出的褒奖。”
“也希望你们再接再厉,不要辜负了朝廷对你们的期望。”
院中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叩谢声。
“陛下万岁!”
“大唐万岁!”
有人泣不成声,有人浑身颤抖,还有人趴在地上久久不肯起来。
官吏们还好,工匠们才是最激动的。
他们是匠籍,世代为匠,子孙为匠,没有出头的日子。
说白了,形同官奴。
没想到,竟然也有获得爵位的一天。
虽然只是民爵,不是军功爵,但爵位就是爵位。
见官不拜,领朝廷俸禄。
从此以后,他们也可以挺直腰杆做人了。
长孙皇后站在一旁,看着这些激动得语无伦次的工匠,眼眶也有些湿润。
她转头看向李承乾,低声问:
“承乾,你看到了吗?”
李承乾点头:“看到了。”
“记住这一刻。”长孙皇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这些人,也是大唐的根基。”
“没有他们,就没有琉璃,也没有化肥。”
“他们人虽少,创造的价值却已经在左右大唐的运势。”
李承乾重重地点头。
随着年龄增长,接触的政务越多,他了解的也就越多。
很清楚琉璃给大唐朝廷带来了什么。
可以这么说,琉璃出现之前,大唐年年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每一文钱都要精打细算。
有了琉璃,大唐府库里的钱多的花不完。
大批量采购粮食,给全军替换更好的制式装备,给百姓免徭役赋税……
还能拿出余钱去修缮水利设施。
这放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而这一切,都是理工院所带来的。
所以,朝廷才会不惜代价,专门在龙首原修建一座城池,供这些人居住。
可以说,理工院对大唐来说就是一座用不完的金山。
给他们再多的礼遇,都是应该的。
宣读完赐爵诏书,李世民又一一慰问了官吏和工匠们。
是真的一一慰问,每一个人都问了名字,问了家人。
问他们对现在的生活满不满意,问他们有没有什么困难等等。
把这些官吏工匠们感动的一个个泪流满面。
这会儿就算李世民让他们下火海上刀山,怕是都会有很多人毫不犹豫的往上冲。
慰问官吏和工匠们,足足花了大半天时间。
之后,李世民带着群臣,走进理工院的核心区域。
实验室。
一进门,众人便感觉到一股暖意扑面而来,与外面的秋寒截然不同。
“咦?”魏征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墙壁:
“这墙是暖的?”
陈玄玉解释道:“实验室对温度有一定要求。”
“设计之初,我让人在地下埋了陶管,冬日通入热气,可保持室内温暖。”
“夏日则通入凉水降温,以免工匠们中暑。”
“墙体里也埋了管道?”房玄龄好奇地问。
“墙体埋管通凉水,地下埋管通热气。”陈玄玉顿了顿:
“理工实验对环境要求很苛刻,要尽可能保持室内恒湿恒温。”
“温度忽高忽低,会影响实验结果的准确性。”
恒温恒湿?众人不明觉厉。
李世民环顾四周,点了点头:
“你想得周到。”
萧瑀摸着温热的墙壁,眼睛亮了:
“这法子好啊!若在家中铺设,冬日便不用烧炭盆了。”
陈玄玉笑道:“宋公若有意,我让人将图纸送去。”
萧瑀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我就是随口一说。”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在盘算,回去就让工匠试试。
不少人也都生出了同样得想法。
继续往里走,便来到了实验室核心区域。
一眼望去,所有人都愣住了。
架子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琉璃器皿。
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折射出晶莹剔透的光芒,像是一排排精美的艺术品。
“这……”宇文士及倒吸一口凉气:
“这得多少琉璃啊?”
陈玄玉忍住笑,解释道:“很多元素具有高腐蚀性,金银铜铁都能腐蚀掉。”
“只有装在琉璃器皿里才行。”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
“其实我研究琉璃的制作之法,就是为了给肥料制作提供容器。”
众人咋舌不已。
价值连城的琉璃,竟然只是容器?
太奢侈了,太奢侈了啊。
但再一想肥料的效果。
用琉璃做容器,合理。
陈玄玉走到一个架子前,拿起一个细颈瓶,瓶里装着无色透明的液体。
“诸位请看,这是硫酸。”
“硫酸?”李世民凑近看了一眼:
“做什么用的?”
“分解矿石,提取肥料。”
陈玄玉说着,从旁边的案板上取下一小块生肉:
“陛下请看。”
他将瓶塞倾斜,滴了一滴硫酸在肉上。
“嗤——”
白烟冒起,那块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焦糊,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所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李承乾更是吓得脸色发白,往长孙皇后身边靠了靠。
“这……”魏征咽了口唾沫,“这要是滴在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