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人来了。”马周眼尖，第一个站起来。
众人齐齐起身，朝门口拱手。
陈玄玉笑道：“今儿这是怎么了，这么客气。”
王绩说道：“真神当面，可不得客气点吗。”
众人皆笑了起来。
陈玄玉无奈，虽然王绩是以开玩笑的语气说出来的，但若是内心真的不在意，行为上又怎么会如此客气。
不过对此他也已经习惯，没有多说什么。
众人落座，茶又上了一道。
陈玄玉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拿过识道字典的定稿翻阅。
依然是六本，总共收录了两万五千四百余字。
字体也只有绿豆般大小。
每个字除了本意之外，还摘录了三到五条道经原文，解释其不同的引申含义。
“不错。”陈玄玉合上书稿，满意地点了点头：
“陆先生、王先生，诸位辛苦了。”
“这部字典，比我预想的还要扎实。”
陆德明连连摆手：“真人过奖了。”
“这部字典能编成，全靠真人指点方向，我们不过是出些苦力。”
王绩难得正经起来，点头道：“陆兄说的是。”
“那些字形简化、注音符号，都是真人定的调子。”
“我们照着做就是了，谈不上什么功劳。”
成玄英笑道：“两位先生就别谦虚了。”
“师兄定调子，你们填内容，缺一不可。”
“这部字典能成，你们功不可没。”
陈玄玉也点头：“师弟说得对。”
“没有你们的学问，我就是再有想法，也编不出字典。”
众人说笑了一阵，气氛渐渐轻松起来。
但陈玄玉注意到，成玄英的笑容里藏着一丝忧虑。
他心中明白，今日这些人聚在一起，不只是为了交稿。
“成师弟，你是不是有话要说？”陈玄玉直接问道。
成玄英一怔，随即苦笑：“师兄慧眼，我确实有事。”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在座的众人，缓缓道：
“师兄，朔方那边，重玄派的新道观已经选址，过几日我就要动身了。”
“这一去，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之前道门北扩，重玄派准备去朔方地区发展。
并将属于自己的名额，全都换到了朔方各郡县。
之前朔方被梁师都占据，他们就没有过去。
三月份柴绍消灭梁师都，大唐完成真正意义上的一统。
朔方被大唐收回，重玄派终于可以开始搞建设了。
成玄英作为重玄派领袖，自然要亲自过去坐镇。
这也意味着，短期内他没有办法再编写字典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事实上，不方便的又何止是成玄英。
吕才也是借调过来的，以后的主要精力，肯定会放在理工科上。
马周要帮成玄真建设道门教育体系。
这意味着接下来一年，字典编撰工作，基本只能依靠陆德明和王绩了。
关键，他俩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可能常年四季呆在玉仙观。
可以预见的是，接下来字典编辑工作，会变得更加缓慢。
这也是大家，如此郑重地聚在一起的原因。
陈玄玉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放下后才开口：
“诸位的意思我明白，字典编撰的事，我和陛下也商量过。”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陈玄玉说道：“字典编撰是个长期工作，仅靠诸位，没有十年八年很难完成。”
众人点头，这就是最大的问题所在。
他们不可能什么都不做，花十年八年编一部字典。
比如陆德明本身就是大学问家，要花大量时间，把自己的思想编著成书。
“本来如此庞大的工作，应该多找一些人，一起来做的。”
“然，诸位都知道，我们所做的改动特别大，恐世人无法接受。”
“所以目前还无法大动干戈，只能我们关起门自己慢慢弄。”
“这部识道字典，就是投石问路。”
“先以道门的名义颁布，然后试探世人的反应。”
“同时也是给世人一个适应的时间。”
“等过上两三年，大家都熟悉并接受了道门字典，朝廷再出面编写完整的大字典。”
事实上，根本原因并不是这个。
而是要等击败东突厥，李世民的威望更高，对国家掌控力更强。
到时候他再想做什么改革，阻力就要小得多。
只是这些就没必要和他们说了。
陆德明点头道：“这是稳妥的做法，那字典编辑的事情……”
陈玄玉说道：“继续编写，诸位有事就先去忙。”
“闲暇之时，再来玉仙观编写字典。”
“这两三年时间，咱们尽量将框架弄好。”
“等时机成熟，朝廷可以派人过来的时候，就在咱们制定的框架下做事。”
“效率会更高。”
这话还有个隐含的意思。
把框架弄好，到时候朝廷就算派人过来，那也是以我们为主。
这层意思，他们自然也能听得出来。
虽然他们人品都很好，可这并不意味着，就能将自己的劳动果实拱手相让。
目前字典的大框架，是他们从无到有，一点点总结出来的。
都是自己的心血，不可能让给别人的。
就算将来朝廷接手，派更多人加入进来，那也要以他们为主。
所以，对陈玄玉的建议，他们是非常认同的。
吕才和马周就更没有意见了。
他们两个干的都是辅助工作，只要能在字典上署名就可以了，别的都无所谓。
接着，几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确定了后续的工作计划。
拿出了一个让大家都觉得，合理可行的方案。
又闲聊了一会儿，陈玄玉才离开。
第二天，陈玄玉入宫，将那本《识道字典》呈给李世民。
甘露殿里，李世民翻开字典，一页一页地看，看得非常仔细。
对于这部字典，也给出了高度评价。
之后两人就说起字典编辑的事情，对陈玄玉的处置办法，李世民也很是认同。
谈起灭突厥，李世民忽然说道：
“年初我就派人去打探草原情况，并没有发生什么大灾。”
陈玄玉顿了一下，他知道李世民是什么意思。
之前谈论起气候变化，他曾经说过，大唐遭灾草原也会遭遇灾害。
李世民肯定会去调查。
结果发现那里还挺好的，自然会产生怀疑。
但熟知这段历史的他并不慌，而是道：
“草原真正惧怕的灾荒，其实就一种，雪灾。”
“当然，他们也有蝗灾和旱灾。”
“但草原皆游牧而生，这里发生灾情，那就迁徙到别处去。”
“甚至他们可以迁徙到北海去谋生。”
“所以，蝗灾和旱灾造成的影响，对他们并不致命。”
“雪灾不同，冬天草原气候更加寒冷，降雪会导致牲畜大量死亡。”
“而牲畜，可以说是他们唯一的生产资料，死一头就是重大损失。”
很多人有个误解，以为草原人整天吃肉。
其实压根就不是这么回事儿。
天天吃肉，那是贵族才有的待遇。
普通牧民的主食，是各种奶制品。
虽然他们靠放牧为生，可一年也吃不上几次肉。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这种事情，无论是农耕族群，还是游牧族群，都是一样的。
对于他们来说，死一只牲畜，就和一片土地绝收没区别。
关键，农耕族群同时发展百业，地里减产还能靠别的工作糊口。
游牧族群不同，放牧是他们唯一的生存手段。
牲畜死的多了，要么饿死，要么给别人当奴隶。
这也是为什么，一场大雪就能让草原经济破产的原因。
听完他的解释，李世民点点头，说道：
“你是说，今年草原会发生雪灾？”
陈玄玉强调道：“不是肯定，只是推测。”
“且，根据大唐的受灾情况来推测，这场雪灾要么不来，要么就来势汹汹。”
李世民对他的信心，已经有些盲目了，当即就高兴地道：
“那可真是太好了，如此明年我们就可以北伐草原了。”
陈玄玉却摇头道：“不急，前几年草原也同样风调雨顺，这很不正常。”
“如果今年冬天他们遭遇雪灾，那么明年十有八九，也会再次遭遇雪灾。”
“到那时，才是大唐真正出兵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