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君主必须要有最基本的处事能力。”
李乾重重点头，这个道理并不复杂，他能理解，而且也很认同。
皇帝肯定得有本事，就和阿耶那样。
长孙皇后则有些意外，她没想到陈玄玉竟然会拿晋惠帝举例。
而且还有为他平反的意味在里面。
但仔细想想，好像陈玄玉说的还真没什么问题。
晋惠帝是自己要当皇帝的吗？
不是，他是被人强推上帝位的。
他也不是不关心百姓，只是没有那个能力而已。
所以，大家嘲讽他，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陈玄玉停顿了一会儿，才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朝廷失去对地方的掌控。”
“其实此事，和权贵豪强势力的膨胀，是联系在一起的。”
“权贵豪强势力膨胀，把控地方，让朝廷的政令无法推行。”
“而且权贵豪强占据大部分生产资料，却不缴纳赋税。”
“朝廷能收上来的税就越来越少，最后入不敷出。”
“两汉中晚期，都出现过类似的情况。”
“朝廷知道问题在哪，可已经无力解决了。”
“他们想改革，被权贵豪强所阻挠。”
“出现灾荒想要赈济，国库没有钱粮。”
“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国家灭亡。”
陈玄玉再次停了下来，观察几人的表情。
长孙皇后自然是一副了然模样。
李承乾和李泰，则有些茫然。
显然，地主豪强做大，税基被侵吞，两汉的事情，他们并不了解。
其实也不怪他们，八九岁的年纪，才刚进学不久，不懂很正常。
陈玄玉也没有详细解释的打算，主要时间不够。
所以，他将目光看向了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自然明白他的意思，道：
“你继续说，回头我再详细说与他们听。”
陈玄玉点点头，接着说道：
“我要说的第三点，是一个在历史上很少出现，但不能忽视的问题。”
“那就是，生产出来的粮食，不够吃的。”
李承乾和李泰一脸茫然，什么意思？
长孙皇后却已经听懂了，追问道：
“你是说，一年所产的粮食，不够天下人吃一年的？”
陈玄玉说道：“是的，历朝历代出现问题，基本都是分配端出了问题。”
“这一点，根据人口、土地数量以及亩产，就能得出一个大致的数据。”
“西汉以及东汉中前期，平均每个人一年，可以生产两千斤左右的粮食。”
“而一个人一年需要消耗的粮食数量，为五百斤左右。”
“这也就意味着，如果平均分配，每年的粮食总产量够天下人吃三到五年。”
“此时，天下每年所产的粮食，不但够吃，还有极大的剩余。”
“之所以出现饥荒，问题就出在分配端。”
“有的人多吃多占，有的人就吃不上饭被饿死。”
“但是，到了东汉晚期情况就变了。”
“当时的总人口，来到了五千五百余万。”
“可当时江南还未得到开发，全靠中原土地养活这么多人。”
“再加上连年天灾导致的欠收绝收，东汉末年首次出现了，粮食不够吃的情况。”
“也就是生产端出了问题。”
“一旦生产端出了问题，分配端的问题就必然会加剧。”
“粮食越是不够吃，权贵豪强就越是拼命囤积粮食，导致更多人吃不上饭。”
“朝廷也无力赈济灾民。”
“最终百姓在绝望中举起义旗，掀翻了整个时代。”
“然而可惜的是，随着黄巾的失败，最终起义果实被士族豪强攫取。”
“天下百姓反而过上了更加艰苦的日子。”
“所以汉朝灭亡，是典型的百姓和朝廷双输，最后便宜了中间的权贵豪强。”
李承乾和李泰小哥俩，一个比一个茫然。
什么生产端、分配端，什么百姓和朝廷双输？
听不懂啊。
但有一点他们听懂了，权贵豪强不是好东西。
长孙皇后不一样，她是完全听懂了。
生产端出了问题，原来还能这样吗。
她大受震动。
“所以。”陈玄玉总结道：
“有时候不救灾，不一定是君主不想救，可能是他救不了。”
“没有粮食，没有渠道，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他拿什么救？”
殿内一片寂静。
长孙皇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番话，不但说出了新意，还真正说到了根子上。
陈玄玉知道，到了这会儿，听课的人已经不再是李承乾和李泰，而是长孙皇后。
所以，他趁热打铁，说道：“娘娘，我再问您一个问题。”
“百姓为什么要效忠国家？”
长孙皇后没有回答，而是道：“玄玉有何高见？”
一旁的李承乾插话道：“因为……因为礼仪，因为礼法？”
陈玄玉摇了摇头：“礼法是人定的，可以改。”
“百姓效忠国家，最根本的原因，不是什么礼仪礼法，而是活着。”
说到这里，他再次将目光看向长孙皇后：
“娘娘，不知之前我讲过的，人性需求理论、天之道理论，您可曾和太子说过？”
长孙皇后颔首道：“你给陛下和我讲过的东西，我们都和承乾说过。”
“只是很多东西，他并不能理解。”
陈玄玉说道：“太子殿下尚且年幼，等再过一些年，定然就懂了。”
长孙皇后没有说什么，对李承乾，她确实很满意。
但毕竟是自家儿子，总不能也跟着夸吧。
陈玄玉也没有等她的回答，既然李承乾听过他之前所讲的内容，那就好办了：
“用我之前所讲过的那些理论，就可以完美解释这一切。”
“人性需求理论告诉我们，人的第一需求，是活着。”
“吃饱穿暖，有地方住，不受欺负。”
“这些基本需求满足了，他才会去想礼仪、忠义。”
“如果连饭都吃不上，你跟他讲忠君爱国，他听得进去吗？”
李承乾摇了摇头，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所以，”陈玄玉道：“百姓加入一个国家、效忠朝廷。”
“最根本的目的，是为了获得安全，为了有饭吃，为了活得更好。”
“如果国家做不到这些，百姓就会站出来推翻朝廷。”
“这不是什么大逆不道，这是人之常情。”
长孙皇后微微点头，心中对陈玄玉更加满意。
这些话，从一个臣子嘴里说出来，是需要勇气的。
但他敢说，而且说得理直气壮，足见他心中坦荡。
当然，陈玄玉一直都是这么大胆，她也早就习惯了。
这时，李泰忽然插嘴：“真人，那国家的责任是什么？”
陈玄玉看了他一眼，笑道：“国家的责任，就是让所有人过上好日子。”
“让百姓吃饱穿暖，有地方住，生病了能看医师，孩子能读书识字。”
“这些事情做到了，百姓自然会拥护朝廷。”
“做不到，就算你把礼法说得天花乱坠，也没人听。”
“就好比是眼下，虽然大唐被旱灾困扰，可朝廷携手百姓积极抗灾。”
“百姓非但不会记恨朝廷，反而更加的忠诚。”
“那百姓的责任呢？”李承乾追问。
陈玄玉说道：“纳税，服徭役，遵守朝廷的律法等等。”
“国家保护百姓，百姓供养国家，这是双向的。”
“不是谁欠谁的，是互相成就。”
“这就是为什么方才我会说，东汉灭亡，是百姓和国家双输的原因。”
“之前我说过，国家要代天行道，也就是所谓的天之道。”
“两汉灭亡，皆是人之道大行，天之道被压制的结果。”
“权贵豪强，就是人之道的代表。”
“他们兼并财富，上欺君下虐民，最终导致国家灭亡。”
“朝廷若是不想国家灭亡，就必须要施行天之道。”
“也就是抑制财富兼并，限制权贵豪强的发展。”
他将自己之前讲过的所有内容，以及还未讲过，但已经编写出来的新理论。
结合当前的局势，融会一体讲了出来。
李承乾认真地听着，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
虽然很多地方都不懂，但他知道这些东西很有用。
记牢了，以后慢慢理解，对自己将来治国有大用。
长孙皇后看着儿子的表情，心中无比欣慰。
然而事实上，今天收获最大的其实还是她自己。
以前陈玄玉所讲的那些东西，有很多她并不能完全理解。
但今天，以鲜活的事例，将那些理论知识串联在一起。
让她豁然开朗，有了全新的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