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暮色四合。
李世民处理完堆积如山的奏疏,揉了揉发酸的眉心,起身往立政殿走去。
内侍们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橘黄色的光晕在宫廊间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立政殿内,灯火通明。
长孙皇后正坐在窗前,目光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似乎在想着什么。
见李世民进来,她起身相迎。
“二郎今日好像不该来我这里吧?”
长孙皇后笑着接过他解下的外袍,递给身旁的侍女。
李世民在榻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道:
“听说玄玉在这里待了许久,你们聊了许多?”
长孙皇后在他对面坐下,命人换上新茶。
然后将下午的事,一五一十地转述了一遍。
从李承乾的提问开始,到陈玄玉的回答。
隋文帝与隋炀帝的对比、晋惠帝的无奈、权贵豪强对地方的把控、生产端与分配端的失衡。
再到人性需求理论和天之道思想的串联解读。
她讲得很细,几乎将陈玄玉说的每一句话,都复述了出来。
李世民最初只是随意听着,神色平静。
当听到陈玄玉提出,“粮食产量不够吃”的时候,他的表情微微一动。
目光变得专注起来。
因为对他来说,这也是一个全新的视角。
听到陈玄玉说,国家和百姓的责任。
国家保护百姓,百姓供养国家,不是谁欠谁,是互相成就。
李世民坐直了身子。
当听到“汉朝灭亡是百姓和朝廷双输,权贵豪强赢”的时候,他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
等到长孙皇后讲完,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烛花爆开的细微声响。
“玄玉这些日子没闲着。”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他的思想更加完整了。”
长孙皇后点头:“道家、法家、儒家等学派思想,他都有涉猎。”
“不是简单地引用,是真正读懂了、融会贯通。”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深沉的夜色。
立政殿的灯火映在窗棂上,将他的侧脸,勾勒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长孙皇后也走到他身旁,轻声说:“他的思想,怕是很难被世人接受。”
李世民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他主张削弱权贵豪强,必然会遭到强烈反对。”
“就算是普通百姓,怕是也无法理解他的思想。”
毕竟在大家心目中,凭自己能力赚来的钱,那就是自己的。
凭什么要被限制?凭什么要多缴税?
长孙皇后叹了口气:“所以,他的路注定孤独。”
李世民忽然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意,那笑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孤独得好啊,他要是不孤独,我还不敢如这般信任他。”
长孙皇后心中了然,她明白李世民的意思。
陈玄玉太聪明,能力太强了,手中还掌握着道门这个庞大的势力。
这样的人,换作任何一个帝王,都会心存忌惮。
李世民凭什么敢无条件信任他?难道就凭过往的君臣情谊?
李世民确实讲情义,可前提是,不能威胁到皇权。
陈玄玉现在的情况,已经有威胁皇权的能力了。
别管他想不想,有这个能力就会受到怀疑。
可李世民依然对他信任有加,连房玄龄、杜如晦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
因为陈玄玉的思想注定孤独。
他的主张抑制财富兼并、限制权贵豪强、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这些理念听起来美好,可真正能理解并支持的人,少之又少。
权贵豪强反对他,普通百姓也不理解他。
他站在中间,两边不靠。
这样的人,是不可能真正威胁到皇权的。
“他能走到哪一步,就看他自己了。”
李世民走回榻边坐下,端起茶盏:
“我们能做的,是给他机会,给他支持。”
“至于世人接不接受,那是他的事。”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心中却很是心疼。
陈玄玉说是她看着长大的,也没有什么问题,还是她未来的女婿。
得知他要走这样一条崎岖之路,她心中怎么可能不心疼。
但她却不会劝说陈玄玉。
人生到了她这个高度,看问题的角度是不一样的。
能找到自己的路并去践行,再大的辛苦也甘之若饴。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
陈玄玉在书房里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几行字。
又划掉,再写,再划掉。
如此反复几次,终于搁下笔,起身去了吕才的值房。
吕才正在整理昨日实验的数据,桌上摊着厚厚一摞纸。
见陈玄玉进来,他连忙放下笔,站起身来。
“师尊,您怎么来了?”
陈玄玉在他对面坐下,直接开门见山:
“《识道字典》已经获得陛下的认可,印刷的事,要尽快提上日程。”
吕才点头:“学生已经安排印书坊的工匠,开始雕刻印版了。”
陈玄玉道:“不急在这一两个月。”
“但有一件事,我要提前跟你说。”
吕才正襟危坐:“师尊请讲。”
陈玄玉表情严肃地道:“印,能印多少印多少,多多益善,几十万部都不嫌多。”
几十万部?
吕才愣了一下,才斟酌着措辞道:
“师尊,这……成本太高了。”
陈玄玉摆手:“成本的事你不用操心,玉仙观不缺这点钱。”
“就算是赔钱,也要以最快的速度,把《识道字典》普及天下。”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子愚,你要记住,字典不是用来赚钱的。”
“是让天下人识字的工具。”
“用的人越多,对我们的计划帮助就越大。”
“钱花出去了可以再赚,时间浪费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吕才心中一震,起身躬身道:
“学生明白了,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师尊重托。”
陈玄玉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又道:
“还有一件事,我要你研究一项新的印刷技术,铜活字。”
新技术?
吕才顿时兴奋起来:“铜活字?”
陈玄玉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画着简单的示意图。
他将纸铺在桌上,指着上面的图案解释:
“现在印刷用的是雕版,一个字刻一块版,费时费力。”
“我想的是,能不能把每一个字,都做成一个独立的字模。”
“需要排什么字,就把这些字模挑出来排列在一起。”
“刷墨、铺纸、印刷。”
“印完了,把字模拆开,下次还能再用。”
吕才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但又皱起了眉头:
“师尊,这个法子……确实巧妙。”
“可是,学生有几个疑问。”
陈玄玉道:“说。”
吕才说道:“第一,字模的精度。”
“每一个字都要大小一致、高低一致。”
“否则印出来的字就会歪歪扭扭,参差不齐。”
“这需要极高的工艺水平。”
“第二,美观。”
“雕版印刷的字,是工匠一刀一刀刻出来的,笔锋、韵味都在。”
“铜活字是铸造出来的,恐怕会显得呆板。”
陈玄玉笑道:“美观固然重要,但实用更重要。”
“况且,你忘了印刷体了吗。”
他把印刷体弄出来之后,并没有得到大面积推广。
大家还是更喜欢具备艺术价值的字体,印刷体太呆板了。
这一次,陈玄玉准备通过铜活字,彻底将印刷体普及开来。
吕才沉吟片刻,又问:
“第三,实用性。”
“雕版虽然制作麻烦,但一旦雕刻完成,就能反复使用。”
“印刷完成之后,还能将雕版保存起来,等将来需要的时候再次拿出。”
“活字印刷……好像没有太大必要。”
陈玄玉摇摇头,道:“子愚,我问你一个问题。”
“师尊请讲。”
“天下总共有多少书籍?”
吕才一愣,摇了摇头:“无法计数。”
陈玄玉接着问道:“如果我想把所有书籍都印刷一遍,然后在全国各地建立图书馆,供天下人借阅。”
“你说,需要多少印版才能完成这个计划?”
“保存这些雕版,需要多大的人力物力?”
“印版都是木头雕刻的,怕干怕湿,怕虫蛀,还怕火。”
“需要恒温恒湿的环境,需要专门的库房,每年还要投入大量的钱粮去维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