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下达,并没有引起太多讨论。
就算李世民不下旨,大部分百姓还是会正常播种的。
播了还有一点希望,不播就什么都没了。
百姓们也同样不会干坐着,什么都不做。
该下地的下地,该修缮水渠的修缮水渠。
可不知道是谁,把陈玄玉的推断说了出去。
下半年有雨,局部地区可能还会有洪涝。
这一下,百姓们的反应就不一样了。
玄玉真人发话,那准没错。
赶紧播种啊。
于是,百姓播种积极性高涨,眼睛里也有了光亮。
田间地头,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就连那些原本已经绝望的人,也重新拿起了锄头。
当然,也有很多人不信,等着看笑话。
老天爷的事,一个道士说了算?
笑话。
前面让你蒙对了,你还真当自己是神仙了?
然而,老天爷就像是在和陈玄玉打配合一样。
半个月后,河北、河南相继下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却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干裂的土地被雨水浸润,百姓们冲出家门,站在雨里又哭又笑。
消息传到长安,朝野震惊。
又五日,关中大雨。
乌云压城,雷声滚滚,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很快朱雀大街上的积水,就没过了脚踝。
百姓们却顾不得躲雨,纷纷跪在街上,朝着玉仙观的方向磕头。
又十日,山东大雨。
至此,持续了半年的旱灾,终于过去。
世人在高兴之余,却也觉得不可思议。
玄玉真人言出法随,说什么就是什么啊。
前两年的风调雨顺,今年年初预测旱灾,到年中预测降雨。
每一桩每一件都应验了。
现在谁还敢说他不是神仙?
就连太史令傅奕,都亲自登门拜访。
“真人,您老实跟我说,您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傅奕坐在陈玄玉的书房里,茶都顾不上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陈玄玉笑道:“傅公,我说过很多次了,根据规律推算出来的,当然还要加上一些运气。”
傅奕摇头:“我不信。一次两次是运气,三次四次就不是了。”
陈玄玉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放下后才道:
“这样吧,傅公回去之后,翻阅所有书籍,收集所有关于天气、气候的记录。”
“按照时间线排列在一起,然后做对比,说不定会有更大的发现。”
傅奕眼睛一亮,连忙追问:“什么发现?”
陈玄玉却卖起了关子:“到时候您就知道了,先收集资料吧。”
傅奕虽然心痒难耐,但也不好强求,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过头,盯着陈玄玉看了片刻,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拱了拱手,大步离去。
回去之后,傅奕立即调动整个太史局的力量,开始收集历朝历代的天气记录。
书库里积满灰尘的卷宗,被一箱一箱地搬出来。
几十名属官日夜翻阅抄录,忙得脚不沾地。
非但如此,傅奕还去弘文馆、翰林院等藏书机构,翻阅相关记载。
凡是能找到的,一本都不放过。
李世民得知缘由后,也同样好奇能研究出什么规律。
立即下旨各衙门,全力配合傅奕的工作。
消息传开后,天下人也都很好奇。
这里面到底隐藏着什么机密?
然而,陈玄玉不说,大家也只能干着急。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还不等大家高兴太久,坏消息就接踵而至。
七月,关中暴雨连绵。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大家还觉得这是好事。
旱了半年,哪里都缺水,多下一点好。
可雨越下越大,一场雨刚停歇,下一场雨就接了上来。
天空像是被捅了个窟窿,雨水没完没了地往下灌。
渭河涨水,漕渠漫溢,低洼处的村庄被水淹了。
洪涝灾害来了。
一时间,百姓欲哭无泪。
刚经历过旱灾,又来了洪涝,这天是要亡人啊。
但朝堂之上却不一样,大家并没有着急,反而都露出“果然有洪涝”的表情。
陈玄玉的预言再次应验。
玉仙观的香火,短时间旺盛了数十倍。
每天都有无数人来上香祈福,大殿里的香烟浓得呛人,道观的弟子们忙得脚不沾地。
陈玄玉站在山门口,看着络绎不绝的人群,很是无奈。
他是真不想当神棍,可又不能坐视天灾不管。
结果就成了这个结果。
不过有一说一,这种感觉其实挺爽的。
朝廷并没有忘记自己的本职工作,该赈灾还是要赈的。
洪涝来了,那就排水吧。
然后大家就发现,情况没有想象的那么糟。
上半年以工代赈,各地修缮开挖了大量的水利设施。
沟渠、陂塘、堤坝,在这场暴雨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洪水被分流,被引导,被蓄积。
虽然有不少农田被淹,但总体来说,灾情在可控范围内。
朝野上下皆庆幸不已。
如果没有听陈玄玉的话,以工代赈修缮水利,这场洪涝怕是要出大事。
别的不说,光是长安城外的那些村庄,怕是就要被水淹了。
李世民亲自带领百官巡查河堤,每到一处都要仔细检查,确认没有险情才肯离开。
他穿着蓑衣,站在雨里,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他的脸上却带着笑意。
一旁的房玄龄赞叹道:“真人果然神机妙算。”
薛收也附和道:“这水利设施修得好啊,要不是提前备着,今年就麻烦了。”
当然,也有夸李世民英明的。
毕竟,他要是不肯采纳陈玄玉的建议,或者他对国家的掌控力稍差,都不会有现在的大好局面。
大家刚松了口气,又有一个坏消息传来。
山东自一个月前那场降雨之后,就再没有下过雨,旱灾依然在肆虐。
百姓望眼欲穿地盼着下雨,可老天就是不肯开恩。
不过还好,河南、河北等地倒是风调雨顺,下半年并没有出现什么灾情。
李世民按照计划,再次派人去山东赈灾。
粮食、种子、农具,一车一车地往东边运。
然而出人意料的事情再次来了。
上半年大旱的时候,山东也同样以工代赈,修缮了水利设施。
如今关中的雨水,顺着黄河来到山东,又顺着开挖的沟渠,流入干旱的田地。
旱情大大缓解。
部分实在不通水渠的地方,朝廷也派了人及时赈济,依然没有酿成大祸。
面对这种情况,别说是李世民君臣了,就算是陈玄玉,也觉得很是神奇。
这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吗?
关中的暴雨,竟然能缓解山东的旱情。
上半年修的那些水利设施,竟然同时应对了旱涝两种灾害。
这让陈玄玉想起了前世那个世纪工程,南水北调。
啧。
有那味儿了。
朝廷游刃有余的赈灾措施,再次让世人见识到了,李世民集团的能力。
从旱灾到洪涝,从关中到山东,每一处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该放粮的地方放了粮,该疏通的地方疏通了,该救济的地方救济了。
没有一处遗漏,没有一处拖延。
百姓们看在眼里,对朝廷更加忠诚。
那些原本对李世民有怨言的人,也渐渐改变了态度。
当官的肯办事,当皇帝的肯操心,这日子就有盼头。
权贵豪强们,也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变得消停了许多。
他们终于明白,李世民不是李渊,他手里有钱、有人、有办法。
跟他作对,没什么好下场。
一时间,人心大定。
经此一役,李世民的皇位,稳如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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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觅又得了个“甲上”。
先生念到他的名字时,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他低着头,耳朵根子红了一片,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高兴。
旁边的同窗捅了捅他的胳膊,小声说:
“石头,你又第一了。”
嗯,周觅就是当初那个农家子周石头,现在的名字,是老师为他取的学名。
接着就是发放奖励,每次考核得甲上者,皆有相应的奖励。
因为是学堂,默认奖励的是文房四宝一类的。
价值在百文左右。
之前几次奖励,周觅选的是墨或者纸。
这两样东西,是读书期间最大的消耗品了。
经常拿奖励,能帮父亲缓解不少压力。
但这次不一样,当先生询问他要什么奖励的时候。
他并没有如往常那般,选择纸墨,而是道:
“先生,我想选一部字典。”
先生愣了一下,皱眉道:“字典售价两百文,学堂规定你们的奖品不能超过百文。”
周觅连忙道:“先生息怒,我可以将差价补上。”
先生的表情这才好转,随即又好奇的道:
“学堂不是给大家都发了字典吗?你为何还要买?”
周觅小声解释道:“我父亲也喜欢读书,但他识字不多,我想送一部字典给他。”
“这样,他就能自己读书了。”
先生露出惊讶之色,然后赞道:
“好好好,百善孝为先,周觅你有此心,我深感欣慰。”
“这部字典我做主给你了,也不用你补差价。”
“但下次必须考甲上,否则我就将其收回。”
周觅大喜,连忙下拜道:“谢先生,学生不会让您失望的。”
下课后,他跟随先生去办公室,拿到了一部全新的字典。
那先生对周觅也是极为喜欢,逢人便夸这孩子读书好,还孝顺。
学堂里的先生们听闻其事,皆对周觅赞扬不已。
让周觅很是不好意思。
拿到字典后,他又问先生请了几天假,想要把字典送给父亲。
先生略微思考,便说道:“原则上,没有重大事情是不允许请假的。”
“但念在你是为孝敬父母,我就破例给你批一周的假期。”
“回家好好陪陪你父母,路上注意安全。”
周觅连忙道谢。
这还不算完,这会儿可没有公共交通工具乘坐,加上周觅年幼,想回家可不容易。
先生还特意去前院询问,是否有周觅家乡那里过来的香客。
果然给找到一个。
于是先生就拜托此人,将周觅给带回家乡。
那人得知周觅的事情,也立即就答应下来。
一路上对周觅那叫一个友善。
坐在牛车上,周觅的思绪早已飘回家中。
每次放假回家,爹都会拉着他,让他教认字。
爹认字慢,一个字要教好几遍才能记住,过几天又忘了。
可爹从来不嫌烦,忘了就再问,错了就重来。
有时候他教得不耐烦了,爹就嘿嘿笑着,搓着手说:
“石头,你再教爹一遍,这回爹肯定记住。”
周石头记得爹说过,小时候村里没有教书先生,想去城里读书又没钱。
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识字。
每次提起此事,爹眼睛里总是充满遗憾。
“石头,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弥补爹的遗憾。”
周石头懂,他比谁都懂。
他还知道自己在这里读书,每年要花费家中一半的收入。
所以他读书从不用人催。
先生教的每一个字,他都反复写、反复念。
先生布置的作业,他从来都是第一个完成。
他不能让爹失望。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那人并没有进村,而是在村口就将他放了下来。
周觅是懂礼数的孩子,盛情挽留对方在家里坐坐。
那人对他的态度很是满意,却坚决拒绝。
“都是乡里乡亲的,况且还是顺路,不要如此见外。”
之后那人就赶着车离开了。
走出老远,那人回头却发现,周觅依然在朝他这里摆手。
那人也挥了挥手,示意周觅赶紧回去吧。
心中却对这个孩子更加欣赏。
然后想到自家的熊孩子,那叫一个牙痒痒。
不行,手痒了,赶紧回家……
周觅站在原地,直到牛车走远,才转身往家走。
路上碰到了许多熟人,他也都有礼貌的打招呼。
现在他可是村里的名人,谁见了他都得高看一眼。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那个小院。
院门口的枣树还是老样子,枝繁叶茂,洒下一大片浓荫。
他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激动,拔腿就跑回了家中。
推开院门,爹正蹲在地上收拾农具。
“爹!”
周老实抬起头愣了一下,脸上并没有喜悦,反而带着惶恐。
“石头?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犯错惹先生生气了?”
周石头笑着说:“没有,我这次考试又得了甲上,先生可高兴了。”
周老实表情舒展不少,但还是疑惑地道:
“那现在不是放假的时间,你怎么回来了?”
周石头道:“我请假了。”
周老实的眉头拧得更紧,声音提高了些:
“请假?你不好好学习,请什么假?”
眼见越说越乱,周觅干脆不解释了。
从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部厚厚的书,封皮上写着四个字:识道字典。
“喏,为了给您送书。”
书?送给我?
周老实非常惊讶,下意识地接过,只觉入手沉甸甸的:
“这是什么书?”
周石头在一旁蹲下:“字典,识字用的。”
“玄玉真人让人编的,把天下所有的字都收进去了。”
“每一个字都有注音、有解释,不认识的字一查就知道了。”
闻言,周老实的手一抖。
他连忙翻开第一页,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又看着旁边那些奇怪的符号。
那是注音符号,石头教过他,他认识一些。
周觅在他身旁蹲下,开始告诉他字典怎么用。
字典的使用方法并不复杂,没一会儿周老实就学会了。
他马上就意识到,字典的作用,激动的连连叫好:
“以后我自己也能读书了,哈哈,这字典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