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连忙问:
“这……这要多少钱?”
周觅回道:“不要钱,字典现在很难买的。”
“道观出售的字典两百文一部,拿到外面翻手就能卖一缗钱。”
“还供不应求,买的地方都没有。”
“这部是我得了甲上,用奖励换的。”
“不过先生说,这部字典要两个甲上才能换,我还欠一个甲上。”
“只要下次考试能再得一个甲上,就可以了。”
听到甲上、奖励等字眼,周老实本来有些驼的背,马上就挺直了。
脸上露出骄傲之色。
石头就是他最大的骄傲。
以前他就是村里的普通老农,现在村正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
乡里的官吏见了他,说话也变得和蔼了。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儿子在道观读书。
越是如此,他就越想将儿子给培养好。
自己夫妻俩在家省吃俭用,也不能委屈了读书的孩子。
若是换成别的书,他肯定会训斥浪费钱,然后告诫周觅要勤俭节约。
可看到这部字典,他心里充满了感动,眼眶不知不觉就湿润了。
这个儿子,太让他骄傲了。
训斥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最终只说出一句:“刚才你说的我没记清,再教爹怎么用的。”
周觅假装没有看到父亲的失态,只是凑过去,指着注音符号,一字一句地教。
父子俩蹲在房门口,一个教,一个学。
堂屋内供桌上的圣母像和灶王爷像,都笑眯眯的,像是也在听。
周老实的底子不错,注音符号他学过,只是不熟练。
常用的字也认识一些。
使用字典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难度。
石头教了两遍,他就大致明白了用法。
“您看这个字。”周觅指着字典上的一个词条:
“这是‘耕’字,旁边这个符号就是它的读音。”
“拼一下,哥……鞥(eng)耕,就是耕田的耕。”
“耕。”周老实跟着念了一遍,又用手指在泥地上写了一遍,脸上浮起憨厚的笑容。
“原来耕田的耕是这么写的。”
他越翻越上瘾,一口气查了十多个字。
每个字都念出声来,写在地上,记住了才翻下一个。
周觅蹲在旁边,看着他爹兴致勃勃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爹,这下不用等我回来,您也能认字了。”
周老实抬起头,眼里亮晶晶的:
“是啊,这字典真是好东西。”
“不认识的字,一查就知道了。”
他又翻了几页,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石头:
“石头,你说这字典是谁编的?”
“玄玉真人。”周石头的语气里满是崇敬:
“就是那位老君弟子,天下第一智者。”
“先生说,这字典也是他让人编的。”
周老实重重地点了点头:“也只有神仙才能想到这样的好书。”
“你先等下,爹带你去看个东西。””
说着,他把字典合上,起身回到屋内。
恭恭敬敬地,将字典摆在圣母娘娘雕像下:
“圣母娘娘保佑……”
周觅站在门外,也下意识地行礼。
祷告结束,周老实才从堂屋出来。
领着周觅穿过院子,来到后院的一间仓库前。
仓库不大,门上挂着一把旧锁。
周老实从腰带上摸出钥匙,打开锁,推开门。
一股木头和粮食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周觅跟着爹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立在仓库正中央的一台木制机器。
那机器有一人多高,底座宽大。
中间是几个圆筒状的部件,顶部有一个漏斗状的开口。
机器虽然是用木头做的,但做工精细,每一个部件都严丝合缝。
“这是……”周觅瞪大了眼睛。
“脱壳机。”周老实走过去,拍了拍机器上的木架,语气里带着得意:
“你爹我不光会用,还会修。”
“上个月西边老赵家的机器坏了,还是我去给他修好的。”
周石头绕着脱壳机转了一圈,越看越惊讶。
他当然知道脱壳机。
这是玄玉真人发明的新式农具,能让粮食脱壳变得又快又省力。
但他没想到,自己家竟然也有一台。
“爹,这是你买的?”
周老实点头道:“这脱壳机也紧俏的很,有钱都没地方买。”
“也就是你爹面子大,和乡啬夫(乡长)认识,通过他才买了一台。”
“维修技术,也是他介绍人教我的。”
事实上,他哪有什么面子。
乡啬夫也是看在周觅的面子上,才帮了他一把,也算是结个善缘。
周老实这么说,纯是为了在儿子面前挽回颜面。
周石头伸出手,摸了摸那光滑的木质表面。
他想起了玄玉真人,想起了传说中的理工院。
想起了那些他从未见过,但耳熟能详的奇器。
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爹,”他忽然开口,“我将来要去长安。”
周老实一愣:“去长安干啥?”
“去见玄玉真人。”
周老实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把手搭在儿子肩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行,等你长大了就去,替爹给真人磕个头。”
周石头用力地点头。
院外,夕阳西沉,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日子,好像真的在一天天变好。
-----------------
就在天下渐渐从灾害中恢复的时候,陈玄玉关注的另一件事,也在悄然推进。
《识道字典》的印刷步入正轨。
玉仙观的印书坊,日夜不停地运转,工匠们轮班作业。
雕版在印台上反复刷墨、铺纸、揭起,一沓一沓的书页,被码放得整整齐齐。
首批五千部字典,一千部被分发给关中各个道观,剩下的则送给了道门各派。
大家都不是傻子,自然能看得出道门字典的用处。
对陈玄玉的推广字典计划,自然是一万个支持。
况且,陈玄玉接连预测天气准确,老君二弟子的身份,已经被所有人认可。
这可是真仙啊,他的话谁敢不听?
各派纷纷表示会积极推广。
实力强大的派系,如楼观道、茅山派、龙虎山、阁皂山等,本身就拥有属于自己的印刷作坊。
他们在拿到字典后,也立即着手制作雕版进行印刷。
一时间,从关中到江南,从巴蜀到河北,到处都有识道字典的身影。
在道门的努力下,字典在极短时间内就传遍天下。
很多人慕名购买字典,一探究竟。
一看之下大为震惊,没想到世间竟有如此完美的辅助工具。
尤其是对那些没有名师教导,主要靠自学的人来说,字典简直就是最好的帮手。
以前读不懂的书,拿着字典一个字一个字地查,居然也能看懂个大概了。
于是,购买字典的人越来越多。
一时间竟出现供不应求的现象。
道门各个派系,加班加点印刷,都不够卖的。
一部字典的价格,已经被炒到了一缗钱,还没地儿买。
有利可图,自然就有人会去做。
无数的私人印书坊,也加紧制作雕版售卖。
即便如此,依然供不应求。
当然,也有很多群体感受到了威胁。
其中最警惕的就是士族。
之前就说过,他们靠垄断学问维持家族荣耀。
书籍如何解读,那都是他们说了算。
他们还掌握着最强大的师资力量,子弟自幼接受最好的教育。
普通人就不行了,哪怕书摆在面前,也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之前道门弄出了标点符号,已经打击了上层对知识的垄断。
现在的《识道字典》,更是又给出了致命一击。
稍微有点天赋的人,拿着字典一点点啃,也能学到一些东西。
这简直就是在挖士族的根基。
于是,就有人试图对《识道字典》进行攻击。
他们当然不敢直接否认字典这种东西,而是选择从内容上着手。
《识道字典》的字意词条,引用的全都是道门经典,这是对儒家、法家、兵家、佛家等学派的不尊重。
你们道门难道想独占释经权不成?
然而,士族想象中的,登高一呼应者云集的情况,并没有出现。
佛门本就和道家不对付,道门做事撇开佛门,在佛门看来是很正常的。
如果道门编写的字典里,充斥着大量佛门注释,那他们才会害怕。
况且,陈玄玉的声望如日中天,道门不攻击佛门,他们就烧高香了,哪还敢主动挑事端。
至于法家之类的,早就被打压得七零八落了,压根就没多少传人。
释经权这事儿,和他们没什么关系,爱咋咋地。
唯一可能反对的就是儒家。
然而,陈玄玉和儒家的关系自不用说,双方关系非常和睦。
关键,陈玄玉还主动向外释放出信号。
《识道字典》是道门编写,培养子弟的用书,无意争抢释经权。
纵使有部分儒家门人不满,也不好发作。
另外一点就是,在朝廷的支持下,道门本就是第一显学。
再加上陈玄玉的一系列变革,道门的势力和声势,都配得上第一显学的身份。
作为第一显学,我们编写一部独属于道门的字典怎么了?
而且我们的书名,也取得明明白白,就是教育道门子弟用的工具书。
我们培养自家弟子用的书,不引用道门经典,难道还要引用别家的?
啥?你说非道门读书人也买字典?
呵,手长在他们身上,钱也是他们的,他们想买我们为什么不卖?
再说了,我们明码标价地做生意,你都想管,是对我道门有意见?
要不要我将此事上报玄玉真人,让他老人家亲自和你解释解释?
于是,就没人敢说什么了。
一场风波,就此化于无形。
在道门的努力下,字典越来越普及。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再次出了问题。
不是有人阻挠,而是缺纸。
字典的需求量实在太大,纸不够用了。
吕才苦着脸来找陈玄玉:“师尊,长安及周边的纸店,基本都被我们买空了。”
“长安的商人,不得不去别处运纸过来,可依然不够使用。”
“茅山、龙虎山他们也相继传来消息,纸不够用了。”
“现在已经不是长安纸贵了,而是天下纸贵。”
陈玄玉皱了皱眉。
他知道生产力低,造纸术效率不高,但没想到会缺成这样。
可仔细一想,又觉得合理。
天下的纸本来就不大够,这也是书籍价格,居高不下的一个原因。
字典又是大部头,所需的纸张就更多了。
而且还不是玉仙观一家印刷,而是无数印刷作坊,都在吃这碗饭。
纸可不就不够用了吗。
纸张价格暴涨,连带着书籍的价格也跟着涨。
那些原本就买不起书的人,这下更买不起了。
这引起了大量读书人的不满。
陈玄玉很是无奈。
生产力太低,难啊。
放二十一世纪,要多少纸都是一个电话的事儿。
可在古代,短期大批量印刷字典,就能弄得天下纸贵。
这还只是一部字典,回头他准备批量印刷华夏书籍,需要的纸只会更多。
必须要将这个问题解决。
造纸就要有大量草木。
最好选那种容易生长的木材,否则森林都被砍伐一空,重新生长就很麻烦。
就你了,竹纸。
竹子生长有多快自不用提,这玩意儿实在太适合造纸了。
只是竹料纤维坚硬,很不好处理。
因此,原本世界,竹纸的制作技术出现得比较晚。
据说要到中晚唐时期,才出现竹子造纸术,宋朝时期技术才成熟。
要到南宋时期,宋室南渡,竹纸才彻底普及。
用竹子造纸的技术,对古人来说很难,对陈玄玉来说就毫无技术含量了。
他先是了解了造纸术的全过程。
从原料浸泡、蒸煮、漂洗、打浆,到抄纸、压榨、烘干。
每一个环节都琢磨了一遍。
然后根据竹料的特性,对每一个环节进行了调整。
竹子纤维硬,需要更长时间的浸泡和蒸煮。
竹子含有的杂质多,需要反复漂洗。
打浆也比麻料和树皮更难,需要更精细的工具。
他花了十来天时间,才弄出了一整套的竹纸制作流程。
从选竹、砍竹、浸泡、蒸煮,到漂洗、打浆、抄纸、压榨、烘干。
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将其原理也写得明明白白。
当然,这些都流程,很多都是他自己思考出来的。
具体行不行,他自己也不清楚。
但根据他所掌握的知识来看,总体思路是对的。
接下来就是实验了。
陈玄玉将流程稿递给吕才:“让人抄录几份,送往茅山、龙虎山、阁皂山。”
“让他们加紧实验,尽快拿出成品。”
吕才接过稿纸,粗略翻了一遍,眼睛越来越亮:
“师尊,这……竹子真的能造纸?”
陈玄玉笑道:“为什么不能?竹子也是草木,和麻、树皮没什么本质区别。”
“只是处理起来更麻烦一些,但只要方法对了,造出来的纸不会比麻纸差。”
吕才大喜道:“太好了,竹子到处都是,不值钱。”
“不像麻,还要专门种植。”
“只要技术成熟了,竹纸的价格会比麻纸更低。”
“我们面对的问题,也可以迎刃而解了。”
陈玄玉先是点头,然后又摇头道:
“竹纸制作很麻烦,需要很长的周期,对眼下帮助并不大。”
吕才叹了口气,道:“那怎么办?要暂停印刷字典吗?”
陈玄玉摇了摇头,说道:“不能停,就算我们不印,别的印刷作坊也会印的。”
“没有道门拉低价格,那些人只会将字典卖的更贵。”
“普通读书人受到的损失更大。”
“继续印吧,提醒各派抓紧实验竹纸技术。”
吕才拱手:“学生明白。”
陈玄玉想了想,又说道:“把竹纸的制作技术传出去,让越多人知道越好。”
吕才先是一愣,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是要让更多人参与进来,从根本上压低纸张的价格。
想到这里,他心中更加的佩服。
师尊真的是心忧天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