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夜半。
陈玄玉被冻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翻身,想拉一拉被子,手指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
冰凉?
他愣了一下,猛的睁开眼睛,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
虽然意识还不够清晰,但本能告诉他,八月份不应该这么冷。
莫非是什么东西跑到床上来了?
别是蛇啊。
一想到这种可能,他心中就忍不住只打哆嗦。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仔细察看自己的床,发现什么都没有。
他还是不放心,又抖了抖被子。
确认没有什么奇怪东西后,他才松了口气。
然后……
一股寒意袭来,他猛的打了个哆嗦。
不对劲。
这是八月,不是腊月。
就算夜里凉,也不该凉到这个地步。
怀着这个疑惑,他披上薄被子,下地推开窗户。
一股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看着自己呼出的白雾,陈玄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快步走出房门,借着月光仔细查看。
院子里那棵大树,昨天还是绿油油的,此刻却泛着一股深绿。
院中栽着的几株花木叶片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月色下泛着冰冷的微光。
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叶片,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坚硬。
霜灾。
他脑海里冒出一个有些陌生的词。
他上辈子也是农村出身,可真没见过什么霜灾。
最多就是家里老人说,下霜早了不好。
前世今生加起来半百的年龄,他第一次亲眼见到霜灾。
但就算没见过,他也知道霜对植物意味着什么。
被霜打过之后,植物就会迎来凋零。
现在离秋收还有半个月左右,而这半个月,正是庄稼灌浆的关键期。
如果顺利度过,颗粒饱满,就是大丰收。
现在被霜打死,就什么都没了。
他转身回到屋里,匆匆穿好衣服,对闻声赶来的清风说:
“备车,入宫。”
“真人,天还没亮……”
清风话说到一半,看到陈玄玉的脸色,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转身就跑。
今天并非朝会,所以一路上也没有碰到什么人。
等他来到朱雀门,天色已经微亮,而朱雀门的侧门也已经打开。
他顿时就知道,有人比自己更早到达。
至于是谁,不用猜就知道。
他也没有耽搁,一路来到甘露殿。
此时,殿内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阴沉。
房玄龄、杜如晦、魏征、长孙无忌等人分列两侧,一个个眉头紧锁,没有人说话。
陈玄玉走进殿内,行了礼,在首席位置坐下。
李世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有些沙哑:
“你也知道了?”
“被冻醒了,看院中草木,便知出了事。”
陈玄玉顿了顿,“陛下,受灾情况如何?”
李世民摇了摇头:“已经派人去各方收集情报,具体情况还要几天才能知道。”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叹了口气,
“被你说中了,今年是灾年,还是大灾之年。”
殿内沉默了片刻。
房玄龄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当务之急是赈灾。”
“无论受灾范围多大,朝廷都要做好准备。”
杜如晦点头:“江南、川蜀等地应该没有受灾,可从这些地方调粮。”
南方也会下霜,但通常都是在过年前后,影响不到秋收。
魏征却皱起了眉头:“今年已经从江南调运粮食七百万余石。”
“若再大批调粮,需要考虑江南百姓的承受能力。”
“蜀道艰险,运一石粮食到关中,路上就要消耗两三石。”
“这些问题,朝廷都要考虑到。”
他不是反对调粮,而是要有计划的调粮。
不能为了救中原,就把江南、川蜀人逼死。
长孙无忌这时开口了:“臣以为,可以从扶南调粮。”
“今年至今,已从扶南运回了七十余万石粮食。”
“若再增派船只,明年应当能运回百万石以上。”
听到扶南运粮,众人脸上都露出不自然的表情。
虽然朝廷没有公开,从扶南购粮的计划。
可大家又不是傻子,只看操作也能明白一些。
对此,大家其实都无法理解,内心也很不以为然。
大唐地少人多,并不缺粮食吃。
尤其是连续两年丰收,粮食的价格都被拉到了百文以下。
从扶南运粮,成本就得四五百文,这买卖明显不划算。
而且,谷贱伤农,大唐粮食已经这么便宜了。
还从外部运粮回来,岂不是进一步损害百姓利益?
也就是这事儿只是私下搞一搞,没有动用国家的力量。
赔的也是内帑和那几个商人的钱,大家才没有上疏反对。
可现在,他们终于知道,什么叫高瞻远瞩。
丰年大家可以不在乎,从扶南运回的那点高价粮食。
可这种大灾之年,每一粒粮食都是弥足珍贵的。
众人目光下意识的看向陈玄玉。
也只有他,才能提前数年就算准这一切,并开始布局。
接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对如何赈灾,如何调粮,进行了全面梳理。
很快就有了初步计划。
陈玄玉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玄玉,你怎么看?”
陈玄玉上前一步,沉声道:
“陛下,我以为,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这场霜灾波及范围,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广。”
“如果中原全年绝收,朝廷唯一能做的,就是从各地调粮,确保灾区百姓不饿死。”
“而且我们还不能只顾眼下。”
“如果我没猜错,明年也将会是大灾之年。”
“我们要把明年的粮食,也列入计划中来。”
闻言,众人的心情更加沉重。
到了现在,已经没有人怀疑,陈玄玉在天气方面的预言能力了。
哪怕他的话毫无根据,大家也要按照真的去做准备。
“而且朝廷就算放粮,也要有周密的计划,不能再如之前那般随意。”
“否则,连续大灾,再多粮食也不够吃。”
李世民脑海里,情不自禁的浮现出,陈玄玉之前和李承乾讲的那节课。
东汉末年,天下的粮食产量,不够天下人吃的。
当时他以为,大唐人少地多,短期内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但没想到,这种事情,这么快就落到了自己头上。
他倒是不认为,大唐的粮食产量,真的不够吃。
而是分配端的问题没办法结束,受灾的地方太多,粮食大幅度减产。
必然会造成部分人没饭可吃。
然后,他又想到了另外一点。
当初,陈玄玉为何要力主从扶南运粮?
为何突然改革漕运?
为何突然讲,‘粮食不够吃’这个话题?
显然是早就预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并早早就开始为此做准备。
怕别人不相信他的预言,所以才找别的理由,将这些事情分开来办。
最终,大灾年到来,所有的布局联系在一起,让朝廷能更从容的应对。
也让天下百姓少受点磨难。
其目光之长远,心思之深沉……
有这样的臣子,对君主来说,真的压力巨大啊。
深吸口气,将翻滚的情绪压下。
李世民缓缓点头,回到御案后坐下:
“就按照方才所商量的对策去做。”
他目光扫过殿内群臣:“漕运的事,杜卿盯着。”
“扶南运粮的事,长孙卿盯着。”
“各地赈灾的事,房卿总领,魏卿督查。”
众人齐声领命。
接下来的几天,各地受灾情况相继传回。
形势不容乐观。
陇右、山东、河南及其周边诸州,尽皆受害。
这个区域波及的可就太广了。
从关中到山东,从河北到河南,几乎涵盖了整个中原核心地带。
上半年大旱绝收。
夏秋关中洪涝、山东大旱。
好不容易撑了过去,马上就要迎来一季收获,中原大部分地区又遭受霜灾。
基本相当于,中原地区大部分地区全年绝收。
前面说过,在南宋以前,中原就是华夏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也是最主要的粮食产区。
这里全年绝收,是真的要动摇国本。
消息传开,朝野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