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们议论纷纷,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连续遭遇这般大灾。
有人说是天罚,有人说是时运不济,还有人说是朝廷失德。
不过还好,前两年风调雨顺,加上今年朝廷赈灾得力,倒是没有人怀疑李世民的合法性。
嗯,也不能说没有人质疑,不过并未掀起什么水花。
但陈玄玉心里清楚,在原本的历史上,今年才是真正的贞观元年。
兵变夺位,弑兄杀弟囚父,第二年就遭遇这样的大灾。
他真不知道,李世民是怎么熬过来的。
还在三年后灭了东突厥,开创了贞观之治。
难怪后世帝王,大多都以他为楷模。
“陛下,”房玄龄拿着一份奏疏,脸色凝重:
“山东、河南、陇右诸州,秋粮几乎绝收。”
“百姓家中存粮有限,最多能撑到年底。”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问道:“各地能调多少粮?”
杜如晦算了算:“江南可调两百万石,川蜀可调一百万石。”
“山西可调一百五十万石,岭南可调三十万石。”
“加上扶南那边,半年内朝廷能调动的粮食,有六七百万石。”
李世民脸上的表情好看了许多,六七百万石,足够半年所需的。
只要能熬到明年夏收,又会有新的粮食调运过来。
群臣自然也能想到这一点,心中都轻松了许多。
随着灾情消息的扩散,原本还算稳定的粮价彻底失控。
一夜之间,长安的粮价,从百文一石涨到了六百多文,并且还在上涨。
百姓们慌了,纷纷涌到粮铺门口抢购,队伍排出了半条街。
李世民接连下旨,要求各地粮商不得囤积居奇。
然而,旨意传下去,却像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响。
能开粮铺的,有一个算一个,背后都站着权贵豪强。
让他们查自己,可能吗?
尤其是士族,掌控着大片土地,靠着土地和各种渠道,他们能调动的粮食非常庞大。
李世民不待见士族,那是摆在脸上的。
现在朝廷遇到困难了,他们怎么可能会出手帮忙?
李世民的旨意,非但没能让他们正常卖粮,反而给了他们囤粮的决心。
很简单的道理。
如果粮食够吃,朝廷会下这道旨意吗?
反过来说,朝廷手里的粮食不够吃了,才会这么做的。
继续囤着等涨价吧。
甘露殿里,李世民将几份密报摔在御案上,脸色铁青。
“好,好得很。”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我下旨赈灾,他们囤粮居奇。”
“我让他们平抑粮价,他们变本加厉。”
房玄龄站在下首,不敢吭声。
杜如晦低着头,魏征面色平静,但嘴角绷得紧紧的。
“陛下,”长孙无忌开口了:
“这些人不会明着对抗朝廷,他们只会说,粮食还没有运来。”
“让他们运粮过来,他们会找各种理由推脱。”
“还有人说,粮食是自家的,想什么时候卖就什么时候卖,朝廷管不着。”
李世民冷笑:“管不着?”
“朕是天子,天下都是朕的,粮食倒管不着了?”
殿内一片死寂。
陈玄玉看着李世民铁青的脸色,心中叹了口气。
这就是权贵豪强的力量。
他们不造反,不反抗,只是什么都不做,就能让朝廷束手无策。
东宫,书房。
李承乾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此时,他脑海里,两种观念正在激烈交锋。
一种是自幼便接受的,世家大族力量强大,是国家的支柱。
想让国家长治久安,就必须依赖他们。
还有一种观念,是最近才冒出来的。
更准确说,是陈玄玉告诉他的。
天下万民才是国家的支柱,百姓和皇家的利益是一致的。
世家大族是窃国之贼,朝廷必须要打压他们。
他相信陈玄玉的话,可自幼形成的认知,又让他一时间无法接受这种观念。
他问过自己的母亲。
母亲告诉他,世家大族力量确实强大,朝廷治理国家确实要依赖他们。
可他们也同样会掣肘皇权,会欺凌百姓。
所以,朝廷也要限制世家大族的力量。
他知道母亲的话是正确的,可作为小孩子,他们的世界非黑即白。
长孙皇后所说的‘灰色’思想,虽然是实用之道,却无法让他满意。
他很想知道,两种观念到底哪个是对的,哪个是错的。
不搞清楚,他心里觉得别扭。
因为思考的太用心,以致没有发现李世民的到来。
直到内侍喊了好几声,他才陡然清醒过来,连忙起身参拜。
李世民正被世家大族的阳奉阴违,搞的心烦意乱。
这会儿再见自己儿子发呆,心中不由浮出一股怒火:
“你不好好读书,在想什么?”
见到父亲发怒,李承乾心中一惊,下意识就想回答。
话到嘴边,就意识到有些话,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说。
哪怕是内侍都不行。
万一被传出去,怕是会引起轩然大波。
于是,他顿了顿,道:“请阿耶屏退左右。”
李世民不悦的道:“有什么事情,不可当众说的。”
他也不认为,自己儿子能掌握什么机密,大概率是怕丢人才这般要求的。
哪知,李承乾却坚持道:“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
“孩儿以为,有些话不能被太多人听到。”
李世民气笑了:“好好好,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机密要说。”
然后对左右说道:“都退下。”
“喏。”内侍们早就汗流浃背,闻言连忙退出。
直到殿内人走光,李世民才说道:
“希望你的回答,能让我满意。”
李承乾拱了拱手,这才将自己思考的问题讲了出来。
李世民露出惊诧之色,没想到自家孩子,竟然在思考这样的问题。
同时他也知道,自己误会孩子了,心中浮出一抹愧疚。
但作为君父,想让他认错显然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只是假装若无其事,然后将他下旨,各地粮商不得囤积居奇。
然而被世家大族阳奉阴违之事,一一讲了出来。
李承乾既是惊讶,又是愤怒。
惊讶的是,自家父亲乾纲独断,居然有人敢不听他的。
愤怒的则是,那些人竟然敢在这种时候,掣肘朝廷救灾。
将事情讲了一遍,李世民问道:
“现在,你有答案了吗?”
李承乾毫不犹豫的点头道:“回阿耶,孩儿有答案了。”
“连您的话他们都敢不听,更遑论其他君主了。”
“真人说的才是对的,万民和朝廷的利益才是一致的,世家大族皆蛀虫也。”
“想要长治久安,就必须打压限制世家权贵,不可使其过于强大。”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欣慰:
“你有这个认识便好,天之道和人之道的道理,你必须要牢牢记在心里。”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道:
“但你娘的话,你也要记在心里。”
“世家大族力量强大,如果打压不得法急于求成,反会为他们所制。”
“这些话,你不可对任何人说。”
李承乾心中一凛,躬身:
“孩儿记下了。”
看着面前的孩子,李世民发自内心的感到开心。
有子如此,大唐必不会重蹈秦隋的覆辙。
这一天,李承乾真正理解了陈玄玉的话。
不是书上写的那些理论知识,而是血淋淋的现实。
李世民这样雄才大略的皇帝,尚且被豪强掣肘,何况那些能力一般的君主?
两种思想的交锋,也终于分出了胜负。
在他幼小的心里,埋下了一颗打压豪强的种子。
对这些,陈玄玉完全不知道。
他也正在为眼前的灾情发愁。
他知道贞观元年会有天灾,但没想到会如此的严重。
大半个中原全年绝收,太夸张了。
李世民真的得感谢前两年的风调雨顺。
百姓家里都有不少存粮,国库也基本堆满。
再加上从各地抽调来的粮食,总算是勉强满足了灾区的粮食需求。
粮价在涨到八百文一石后,终于稳住了。
各大粮商见此,也不再冒险囤粮,开始小批量出售。
不是他们良心发现,而是发现知道朝廷手里有粮。
继续囤积下去,说不定粮价就会降下来。
而且长期储存粮食,鼠吃虫蛀之类的损耗就得有两三成。
到时候得不偿失。
当然,他们这么干脆的买粮,也是害怕李世民掀桌子。
这位是真有这个能力的。
粮价稳住了,百姓的心也就稳了。
李世民君臣总算是松了口气。
十月中旬,草原传来消息。
突厥突降大雪,平地积雪数尺,牲畜多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