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草原雪灾的消息传入长安。
甘露殿内，李世民难得露出了笑容。
他将那份边关急报递给房玄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快意：
“草原大雪，平地积雪数尺，牲畜冻死无数。”
房玄龄接过急报，快速浏览一遍，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他将急报传给杜如晦，杜如晦传给魏征，魏征传给长孙无忌。
就这样，急报在群臣手中传了一圈。
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不同程度的欣喜。
李靖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好！突厥遭灾，牲畜冻死。”
“明年他们的战马必然膘肥不足，骑兵战力大打折扣。”
“此乃天赐良机。”
李世绩也点头：“臣附议。”
“草原人以畜牧为生，牲畜就是他们的命根子。”
“这一场雪灾，至少让突厥损失三成以上的牲畜。”
武将们纷纷请战，主张趁火打劫，出兵草原。
然而，文臣这边却是一片沉默。
魏征站了出来，面色凝重：“陛下，臣以为不可。”
殿内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看着他，没有说话。
魏征继续道：“我大唐今年亦遭大灾，中原几近绝收。”
“玄玉真人更是预言，明年也将会是大灾之年。”
“朝廷若再兴兵攻打草原，粮草从何而来？民力从何而来？”
“届时怕是会民不聊生，得不偿失。”
房玄龄也点头：“魏相所言极是。”
“打仗打的是钱粮，是民力。”
“今年朝廷为了赈灾，已经耗费了大量储备。”
“若再出兵，恐怕力不从心。”
薛收补充道：“况且，草原遭灾，颉利可汗必然加强戒备，防止我朝痛打落水狗。”
“此时出兵，会遇到最顽强的抵抗，未必能一战功成。”
武将们虽然不甘心，但也不得不承认文臣们说得有道理。
李靖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诸位所言极是，是我考虑不周。”
李靖、李世绩等人，还是第一次得知，陈玄玉对明年天气的预言，心中颇为震惊。
但他们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陈玄玉关于气候的预测，现在没有人会怀疑。
殿内再次沉默下来。
李世民看着群臣凝重的表情，忽然笑了：
“诸位不必如此沮丧。”
“玄玉说过，天灾不会只针对大唐，而是天下都会遭灾。”
“若明年大唐遭灾，那么草原也同样会再次遭遇灾祸。”
他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声音提高了些：
“大唐地域广阔，一地遭灾可以从别处调粮。”
“草原全靠放牧，牲畜接连冻死，他们会饿死的。”
“若真的连续两年雪灾，突厥必然崩溃。”
“到时候朝廷再出兵，便是摧枯拉朽。”
众人闻言，眼睛都亮了起来。
李靖率先拱手：“陛下英明。”
“再等一年，待突厥元气大伤，我大唐休养生息，届时一举灭之。”
李世绩也点头：“臣附议。”
“磨刀不误砍柴工，多等一年，胜算更大。”
武将们纷纷附和，文臣们也松了口气。
于是，出兵草原的计划被搁置，但准备工作却不能停。
李世民回到御案后坐下，便做出了几个决定。
第一，北方边关加强戒备，严防突厥南下劫掠。
同时派遣十二名将领，前往北方各镇镇守。
第二，派人深入草原，打探突厥虚实，加强与草原各部取得联系。
经众人商议后，此事交给了口才了得，又懂草原事务的唐俭。
第三，国内整顿兵马，修缮甲具，囤积粮草，为出征做准备。
房玄龄等人躬身：“臣遵旨。”
草原雪灾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长安城。
百姓们奔走相告，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
有人站在街头高喊：“活该！让他们年年南下抢我们，这下老天爷替咱们出气了！”
还有人拉着邻居的袖子，压低声音说：
“听说了吗？突厥冻死了几十万头牛羊，草原上到处是尸体。”
“几十万？我听说上百万！”
“管他多少，反正死得越多越好。”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添油加醋地，讲述着草原雪灾的惨状，引得满堂喝彩。
有人甚至编出了顺口溜：
“突厥狗，突厥狗，一场大雪冻成狗。”
“牛羊死，马匹瘦，明年看你往哪走。”
但有识之士在高兴之余，却也担忧起来。
朝堂上的大臣们纷纷上疏，提醒皇帝北方边关要加强戒备。
突厥遭灾，必然南下劫掠以弥补损失，这是他们一贯的作风。
李世民顺势下旨，命北方边军整军备战，严阵以待。
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年底。
对陈玄玉来说，又发生了两件喜事。
第一件，茅山、龙虎山等派相继传来消息，竹纸制作成功。
茅山派的信使，日夜兼程赶到长安。
将一叠崭新的竹纸，呈到陈玄玉面前。
那纸色泽微黄，质地细腻，虽然比不上上等的藤纸，但和普通的麻纸不分伯仲。
陈玄玉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墨迹不晕不散，恰到好处。
“好，非常好。”
他将纸递给身旁的吕才：“你看看。”
吕才接过，仔细端详了一番，赞叹道：
“师尊，这纸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
“茅山派那边说，成本只有藤纸的三分之一？”
陈玄玉点头：“原材料成本确实低得多。”
“往常造纸用的藤、楮、桑皮，这些原材料稀缺，很多时候都要停工等待。”
“竹子就不一样了，南方漫山遍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他顿了顿，在心中估算了一下：
“竹纸一旦大面积传开，纸的价格能降到原来的五分之一左右。”
除非实现工业化，否则纯靠手工制作，纸的价格应该很难再被压低了。
（唐朝一张普通用纸一到三文钱，宋明时期随着竹纸普及，一张普通用纸价格在半文钱到一文钱之间。）
吕才听得眼睛发亮：“五分之一？太好了，以后读书的成本就能大大降低了！”
陈玄玉笑道：“不只是买纸的事。”
“竹纸的出现，让我的印书计划有了施行的基础。”
“以后想印什么书，就印什么书，再也不用担心纸不够用了。”
他提起笔，给茅山、龙虎山等派回信，赞扬他们的努力。
并鼓励他们继续改进工艺，将竹纸的制作技术，传授给更多的人。
第二件喜事，是吕才那边的青铜字模终于完成了。
全套共二十五万余枚。
目前汉字总共两万六千个左右，但有些常用字，一页就要出现好几次，必须多铸造几个。
所以字模总数超过了二十五万枚。
这是个相当庞大的数字，陈玄玉从工部、将作监、理工院抽调了许多工匠一起做，才能这么快就完工。
二十五万枚青铜字模，被保存在一座两层的阁楼里。
排列顺序，自然是按照注音符号来的。
“不同音的字，按照注音排列，同音字则按照笔画多少摆放。”
“使用起来非常方便。”
吕才在前方带路，为他做着介绍。
一排排的铜字模，看起来蔚为壮观，陈玄玉也不禁有些兴奋。
很快他们走到一台排好的版面前，吕才指着那些排列整齐的字模：
“师尊，您请看。”
“这是按照千字文第一页排的版，已经调试好了。”
陈玄玉点了点头。
吕才一声令下，工匠们开始刷墨、铺纸、按压。
片刻后，一张印好的纸被揭了起来，双手递到陈玄玉面前。
陈玄玉接过，仔细端详。
字迹清晰，排列整齐，虽然不如雕版印刷那般美观整洁，但已经足够正常使用了。
“好。”陈玄玉放下纸，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非常好。”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紧张兮兮的工匠们，提高声音道：
“诸位辛苦了。”
“每人赏绢一匹，钱一缗。”
工匠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谢真人！”
陈玄玉看着兴奋的工匠们，也由衷地感到开心。
从后院出来，陈玄玉直接去了皇宫。
甘露殿里，李世民正在批阅奏疏。
陈玄玉行礼后坐下，将活字印刷的成果，详细禀报了一遍。
李世民听得连连点头，对于印书计划，陈玄玉之前和他说过。
他自然也是支持的。
只要是有利于文教，有利于和士族抢夺话语权的事情，他都愿意做。
接着两人就谈起了具体的印刷流程。
陈玄玉说道：“我准备先印道门典籍。”
李世民眉头微挑：“只印道门的？”
陈玄玉说道：“图书馆计划影响太大，士族就算再怎么退让，在这种事情上也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我准备先将图书馆的架子搭起来，然后只印刷道门典籍。”
“给外界释放一个信号，这纯是为了增强道门底蕴，不涉及其他。”
“如此，就可瞒过士族。”
“等大唐击败突厥，再顺势印刷百家典籍。”
“到时候士族就算是反对，也无可奈何了。”
李世民颔首道：“这是稳妥的做法，不错。”
随即他话锋一转道：“但有几类书，不允许印刷。”
陈玄玉心中一凛：“请陛下明示。”
李世民看着他：“谶纬之书，兵书，以及涉及朝廷机密的文书。”
“这些书一旦流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陈玄玉郑重地点头：“陛下放心，我知道轻重。”
“这些书，是不会碰的。”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
离开皇宫后，陈玄玉立即给道门各派以及各大宫观传信。
玉仙观计划批量印刷道门典籍，在各派藏经阁中存放一套。
所有印刷成本由玉仙观承担，各派只需要负责修建藏经阁，以及后续保管工作即可。
消息传出，道门各派纷纷响应。
楼观道、茅山派等大派率先回信，表示全力支持。
各州郡的宫观也纷纷来信，询问具体事宜，主动提供自家的藏书目录。
这可是将自家学说，传遍天下的途径，他们怎么可能会不支持。
放在以前，你想将自家的经书，放在别派的藏经阁里。
纯属想多了。
但现在陈玄玉来主导此事，没人敢反对。
相当于是道门内部来了一次大交流。
不论是对大派和小派，都是一件好事。
一时间，无数道书被抄录备份，送到玉仙观。
李世民也下旨，号召天下人若家中有珍本孤本，可抄录一份送往玉仙观。
旨意中说：
“典籍乃华夏之瑰宝，散失可惜。”
“朕欲集天下藏书，以传后世。”
“凡献书者，朝廷皆有赏赐。”
陈玄玉在民间的声望如日中天，听说他要整理道门典籍，百姓们纷纷支持。
许多被世人认为失传的经书，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被翻了出来。
送到当地道观，再辗转到玉仙观。
更让陈玄玉惊喜的是，被送来的不只是道经，还有很多百家典籍。
华夏历经无数次战乱，许多书籍遗失，被认为失传。
但事实上，很多书籍被老百姓捡走了。
他们虽然知道这是书，但因为不识字，也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有的当柴火烧了，有的随手丢在一边就忘了。
如果不是这次，朝廷下旨收集书籍。
再加上陈玄玉的声望。
百姓们翻箱倒柜，将家中的书籍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