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要攻打东突厥的消息，自然是瞒不住人的。
长安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到处都是议论之声。
有人担忧不已，突厥实在太强了，从北周到隋朝，中原就没少受他们的气。
大唐立国之后，也是屡遭突厥欺辱。
尤其是连续两年遭灾，朝廷赈灾已耗费无数钱粮。
这时候出兵，能打得过吗？
万一打败了，突厥南下报复，又该如何是好？
也有人不以为然，当年颉利率几十万众进攻关中，不也被陛下给打回去了吗。
陛下英明神武，必定是有了十足的把握才肯出兵。
还有人拍手叫好，被突厥欺负了这么久。
如今总算可以报仇了，这一仗必须打，还要打赢！
这是大唐立国以来，第一次主动对突厥，发起大规模进攻。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北方，心中怀着复杂的心绪。
有期待，有忐忑，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但不论大家持什么态度，都以为朝廷只是借此机会，进行反击报复罢了。
没有人想过要一战灭突厥。
真正知道朝廷全盘计划的，只有极少数人。
但也有人根据朝廷的动作，窥探到了一些端倪。
红拂女就是其中之一。
李靖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每日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来。
家中往来将领的只言片语，加上朝廷调兵的规模，让她心中越来越疑惑。
这天晚上，李靖难得回来得早了些，红拂女终于忍不住问道：
“夫君，朝廷调动如此多的兵力和粮草，明显超过了普通的报复行为。”
“你们到底有什么计划？”
李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沉默了片刻。
对于自家夫人能察觉到异常，他并不奇怪。
夫人不只是贤内助，更是对他的事业，给予过许多帮助。
有此察觉力是很正常的。
既然她察觉到了，并且开口询问了，他也不介意多说几句。
于是屏退左右仆从，将陈玄玉的分析，以及朝廷的计划讲了一遍。
红拂女听得目瞪口呆，手中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此计太过冒险了！”
“突厥虽然内乱，可毕竟控弦数十万，一战而灭……”
“您为何不劝说陛下三思？”
李靖放下茶盏，神色平静却坚定：
“因为我也认同真人的分析。”
红拂女再次露出惊诧之色。
李靖沉缓缓开口解释。
其实几年前他就隐约觉得，突厥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强。
东西突厥相互敌对，西突厥与大唐交好。
东突厥看似强盛，实则后劲不足。
颉利率兵攻打关中，被朝廷打的狼狈退走就是证明。
后来颉利重用赵德言改革，更是闹的内部离心离德。
突厥分明是一副亡国之象。
只是，这个想法太过大胆，他自己也不自信，就没敢告诉任何人。
直到陈玄玉站出来，详细分析了突厥的局势。
他才终于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李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东突厥看似强大，实则虚弱无比，大唐可以一战胜之。”
红拂女看着自家丈夫的眼睛，从里面看到了久违的光芒。
那是当年在战场上，意气风发时才会有的光。
她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反而笑了起来：
“既然你也认为突厥一战可破，那就去打吧。”
李靖握住她的手，用力紧了紧。
为了准备这一战，今年元日假期都被朝廷取消了。
各衙门满负荷运转，各路大军被按照计划抽调，赶往北边。
军需粮草也被分批运送。
长安城的百姓，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
往年元日张灯结彩、走亲访友的热闹景象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街上往来穿梭的差役，和紧闭的坊门。
上元节刚过，陈玄玉就匆匆从金仙观返回了长安。
他本是打算过了正月再走的，可李世民的诏书催得急，他不得不提前动身。
回到玉仙观的第二天，就被召进了皇宫。
甘露殿内，群臣齐聚。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两侧是李靖、李世绩、柴绍、李道宗、薛万彻等出征将领。
房玄龄、杜如晦、魏征等宰辅也都在座。
殿中挂着一张巨大的草原地图，上面标注着突厥各部的驻牧地和行军路线。
陈玄玉在李世民下首位置坐好，看了一眼地图，就知道颉利为何会失败了。
就这么说吧。
草原之所以能抗衡中原，不是他们的兵锋有多强盛。
而是游移不定，中原军队抓不住他们的主力。
很多时候，中原军队出兵草原，就变成了武装游行。
空耗民力国力。
最终只能采取被动防守策略。
霍去病为什么能屡屡创造军事奇迹？
主要原因当然是他天赋异禀。
可也不能忽略了，大汉七十多年外交政策带来的成果。
什么成果？
无数的眼线，将草原的地图，以及匈奴各部的详细情况，明明白白的告诉了大汉。
这幅地图，就在霍去病的心中。
这为他的军事奇迹，提供了有力的客观条件。
现在，在大唐的一系列外交政策下，东突厥各部的详细情况，被大唐掌握的一清二楚。
就连颉利的汗帐所在，以及那里有多少人，多少牛羊，多少战马。
大唐都一清二楚。
他焉有不败之理。
李世民看了陈玄玉一眼，微微点头，然后示意李靖开始。
李靖站起身来，手持木杖指着地图，将出兵方略一一道来。
具体出兵策略，和原本历史上大差不差，都是兵分六路。
李世绩出云中，沿阴山山脉东进，切断颉利东逃的退路。
柴绍出金河，从西翼包抄，牵制突厥左翼各部。
薛万彻出灵州，扫荡突厥右翼，防止颉利向西投奔西突厥或西域诸国。
李道宗出大同，作为侧翼策应。
卫孝节出燕然，从东北方向包抄。
每一步都算得精细，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周全。
武将们不时插话补充，文臣们则在一旁默默计算粮草消耗。
陈玄玉全程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他确实不懂军事，不敢乱说话，也不想乱说话。
直到会议最后，他站起身来，只说了一句鼓励的话：
“这是大唐对突厥第一次主动作战，但首战即决战。”
“陛下与天下万民，等着诸位的捷报。”
首战即决战。
短短五个字，让殿内的武将们热血沸腾，一个个眼中都燃起了熊熊的战意。
就连文臣们，也不禁挺直了腰背。
陈玄玉自己都还没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但房玄龄、李靖等人，却已经在心中感叹。
玄玉真人的威望，已经深入人心。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成了大家心中的顶梁柱。
他不需要说什么，只要坐在那里，就是一种无形的支撑。
一月底，天气开始转暖。
草原上传来消息，积雪已经大面积消融，道路已经可行。
而朝廷这边，也已经完成了出兵准备。
粮草、军械、马匹、民夫，一切就绪，只等一声令下。
李世民当即下达了出兵命令。
十五万大军分道出击，如同一张巨大的网，无声无息地向突厥汗庭合拢。
这一次出征，还有一处与众不同的地方。
那就是棉衣、棉被褥大规模配发。
虽然经过李神通几年的推广，棉花的种植面积依然不多。
但因为朝廷的回收制度，棉花大部分都被朝廷收购。
这几年下来，制作几十万套棉衣棉被，还是没问题的。
这些棉织品，优先配发给了北边镇守的将士们。
对这种暖和、轻便的御寒之物，将士们自然是极为喜欢的。
这次出征草原，朝廷自然也是抽调了大批棉衣棉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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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刚刚出塞，灵州方向就传来了捷报。
苏定方率部进抵灵州以北，斥候发现了一处突厥部落的营地。
这个部落约有五六千帐，男女老幼加起来近四万人。
为躲避风雪，才迁徙到此地过冬。
他们显然没有料到，唐军会在这个时节北进。
营地毫无戒备，连基本的警戒哨都没有布置。
苏定方当机立断，亲率两千骑兵发动突袭。
步兵随后赶往战场进行收尾。
他将两千骑兵分成三路，两路从左右两翼包抄，他自己亲率中路直扑部落核心。
战斗毫无悬念，突厥人还在毡帐中睡觉，被震天的喊杀声惊醒，顿时乱作一团。
战斗过程无需赘述，全程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
便轻松拿下了整个部落。
俘虏三万余人，缴获牛羊数十万头、马匹上万匹。
大量的粮食和干肉，成了唐军的战利品。
首战告捷，全军士气大振。
李靖大喜，将捷报通传全军，鼓舞士气。
但他本人的进攻速度，也不比苏定方慢多少。
经过陈玄玉的一番分析，他内心已经完全破除了，突厥强大的滤镜。
用兵也愈发的大胆自如。
在出塞后，他决定发动奇袭，打颉利一个措手不及。
于是，做出了一个大胆至极的决定。
抛下大部队，亲率五千骁骑，自马邑出发，昼夜兼程，直扑定襄。
二月，塞北的风雪尚未停歇。
李靖的五千铁骑，却如一把尖刀，无声无息地插入了突厥腹地。
他们绕过了突厥的前哨，避开了大路，沿着荒僻的山谷一路向北。
恶阳岭。
定襄城南的最后一道屏障，李靖率军趁夜翻越，天亮时已出现在定襄城下。
颉利可汗此时正在定襄城中。
他本以为大唐连续两年遭灾，自顾不暇，根本就没有想过大唐会发动总决战。
甚至，他还在计划，等天气转暖就趁机南下劫掠。
以补充大雪损失的财产。
直到唐军的旗帜出现在城外，他才如梦初醒。
远远望去，只见城外烟尘蔽日，旗帜如林，仿佛有数万大军压境。
颉利误以为唐军主力压境，仓皇召集将领商议，军心大乱。
李靖趁势遣派间谍，潜入定襄，四处散布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