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玉不慌不忙地放下茶盏，说道：
“温相的建议着眼未来，魏相的建议着眼当下。”
“两人的计策，皆有可取之处。”
李世民立即就笑了：“一听你这话我就知道，你肯定有不同的看法。”
陈玄玉也笑道：“什么都瞒不过陛下，我确实有自己的一些看法。”
李世民道：“说吧，我听听你有什么独特见解。”
陈玄玉略微思索，道：“我之前和陛下说过，族群大融合是历史大趋势。”
“现在大唐重现两汉荣光，即将迎来一次族群大融合，这是大唐的历史使命。”
李世民点点头，这话他一直记得。
这也是为何，他更倾向于温彦博的计策的原因。
不把突厥人内迁，怎么教化，怎么融合。
陈玄玉却话锋一转，道：“都说，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
“可若不谋一时者，是没有万世的。”
“秦始皇雄才大略，二世而亡，就是只谋万世，忽略当下的结果。”
“我们不能只看未来，不看眼下。”
“所以，魏相的顾虑很有必要的。”
“突厥内部，对大唐怀有仇恨之心的人，为数不少。”
“贸然将这些人放进来，那就是引狼入室。”
李世民皱眉不语，手指轻轻叩着案几。
陈玄玉接着说道：“陛下，大唐作为天下之主，不能只看突厥，也要看到全盘局势。”
李世民精神一震：“什么全局？”
陈玄玉道：“中原是农耕族群，去草原很难适应。”
“所以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草原注定是游牧族群的天下。”
“匈奴没了，诞生了鲜卑、柔然。”
“现在突厥没了，定然会有新的族群，取代他们的位置。”
“朝廷必须要想办法，延缓草原新霸主的产生。”
李世民眉头皱起，这他还真没考虑过。
不只是他，这会儿估计满朝文武都没人考虑过。
才刚刚把突厥灭了，大家正在兴头上，谁会去考虑这种遥远的事情。
陈玄玉接着说道：“谁最有可能，接替草原新霸主的位置？”
“就是现有的，臣服草原的那些部落中的一个。”
“在这次灭突之战中，薛延陀、拔野古等部落，都立下了不小的功劳。”
“且他们都向大唐称臣纳贡。
“陛下准备怎么封赏他们？”
李世民显然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当即说道：
“我准备册封薛延陀首领夷男为可汗。”
陈玄玉立即说道：“为了对抗突厥，草原各部共推夷男为盟主。”
“如果陛下册封了他，那他的盟主之位就会变得更加牢固。”
“有了草原盟主的身份，他们的发展将不受限制。”
“虽然薛延陀不如突厥强大，夷男也不敢背叛大唐。”
“可几十年之后呢？朝廷必须要做长远考虑。”
李世民是什么人，马上就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眼睛一亮：
“你想让突厥牵制薛延陀？”
陈玄玉赞道：“陛下英明。”
“突厥和草原各部仇深似海，这不是换个可汗就能解决的矛盾。”
“且一山不容二虎，突厥虽然被大唐击败，可余威犹在。”
“作为曾经的草原霸主，他们是不会臣服于薛延陀的。”
“除非薛延陀正面击败并征服他们。”
“而对于薛延陀来说，想要真正称霸草原，也必须要翻过突厥这座大山。”
“现在的突厥，肯定是打不过薛延陀的草原联军的。”
“然而，他们背后有大唐。”
“薛延陀想要对突厥用兵，得先问大唐答不答应。”
“如此一来，大唐可操作的空间就非常大了。”
李世民马上拿出一副地图，在案几上铺开。
君臣二人凑在一起，手指在图上指指点点。
李世民说道：“将薛延陀封在漠北，突厥安置在漠南。”
“漠北苦寒，薛延陀纵使是草原诸部的盟主，发展也快不起来。”
“漠南靠近大唐，便于我们控制他们，还能进行教化。”
陈玄玉道：“陛下英明。”
“完整的草原，从西域到辽东，从河套到北海。”
“如今西域被西突厥占据，朝廷再将漠南给东突厥，薛延陀就只占据漠北之地。”
“草原三分，大家都吃不饱。”
“受限于资源不足，他们就算再如何发展，也不会是大唐的对手。”
李世民连连点头，又问：“还有吗？”
陈玄玉点头道：“接下来就是具体安置之法了。”
“游牧族群最大的优势，就是游。”
“一旦他们游起来，大唐就很难抓得住他们。”
“那我们就要限制他们游走。”
李世民眼前一亮，道：“如何限制？”
陈玄玉的手指，在地图上比划了几下：
“将漠南分割成一块块的草场，分给不同的部落。”
“从此这里就是他们的专属草场，其他部落不得跨界放牧。
“谁跨界放牧，被朝廷知道了，就惩罚谁。”
“如此一来，各个部落的位置就相对固定下来了。”
“大唐再想找到他们，就非常容易了。”
李世民怀疑地道：“他们会听从吗？”
陈玄玉笑道：“会的，就像是大唐的郡县制一样。”
“虽然大家都是大唐的官吏，可长安县的官吏，敢来万年县执法试试。”
“对于草原部落也是一样的。”
“虽然他们都姓阿史那，可内部也分你我他。”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谁也不想被别人，侵占自己的利益。”
“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各个部落效忠的对象，就从可汗变成了大唐天子。”
“因为他们的草场，是大唐册封的。”
“只有效忠大唐，才能保护自己的利益。”
“突厥可汗，就在事实上，成为了朝廷任命的管理者。”
“如此布置，魏相顾虑的问题，就不存在了。”
李世民大喜：“好好好，玄玉果然从不让我失望。”
陈玄玉谦虚了一句，接着说道：
“温相的计划着眼未来，我们也不能忽略不管。”
“可以从突厥各部里面，挑选对大唐比较友善的，安置在黄河以南地区。”
“但朝廷必须派人去教导他们，先从饮食习惯做起，让他们习惯吃粮食蔬菜。”
“教化一个族群，从饮食开始是阻力最小的，也是效果最显著的途径。”
“分化一个族群，从饮食开始，也同样是最好的方法。”
李世民再次点头：“好，玄玉此法，兼顾了魏征和温彦博的优点。”
“还着眼大局，连薛延陀都考虑进去了，实在周密。”
这时，陈玄玉忽然说道：
“想要融合一个族群，需要的时间很长。”
“必须保持政局的长期稳定，不能给他们可乘之机。”
“汉朝迁徙四夷入内地，就为后世埋下了祸患。”
“大唐不能犯这样的错误。”
李世民心头一震，他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一句话：
“我会好好培养承乾的，我也相信他不会让我失望。”
陈玄玉也肯定地道：
“我也相信，太子将来会是一代明君。”
李世民缓缓点头，没有再讨论此事，转而说道：
“突厥安置之事，就按你说的来办。”
“将草原三分，相互制衡。”
“我倒要看看，百年之后，这草原上还能不能生出新的霸主来。”
陈玄玉躬身道：“陛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