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宁的历史可上溯至夏商时期的“任国”,秦代置“任城县”。
其名“济宁”始于元代,取“地势高亢、能保安宁”之意。
自元代京杭大运河贯通,济宁的命运便与之紧紧相连。
明朝开始,济宁成为“水陆要冲,运河咽喉”,朝廷设河道总督衙门于此,使其成为运河管理的最高行政中心。
此时“官舸商舶鳞集,麻拥於济城之下”,繁华景象堪比“江北小苏州”,奠定了其作为“运河之都”的非凡地位。
当然此地不仅繁华,其文化底蕴也是不容小觑。
作为儒家文化发源地,这里是至圣孔子、亚圣孟子等先贤的故乡。
李白也曾在此客居二十余载,留下太白楼等遗迹。
值得一提的是,这里是水浒故事发生地水泊梁山。
不过历史是历史,朱由校南巡至此,也不仅仅是来看这些历史的。
他是来办正事的。
第二日一早。
天刚蒙蒙亮。
朱由校早早起身,洗漱完毕之后,到前堂议事。
随驾的官员们早就到了,齐齐站在堂下,等着皇帝问话。
朱由校在御座上坐定,目光扫过众人,开门见山:
“魏忠贤,逃官抓捕的情况如何了?”
魏忠贤立刻出列,躬身道:
“回皇爷,目前...抓了一小半了。”
“一小半?”
朱由校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
“这都过去好几天了,才抓了一小半?难不成这些官员都长翅膀飞了不成?”
魏忠贤额头瞬间就冒了汗,连忙道:
“皇爷息怒!锦衣卫和东厂的人都撒出去了,通缉令也发下去了,有许多线索,但都需要时间追查。
另外...另外光靠锦衣卫东厂的人,恐怕难以奏效。”
“哦?这是何故?”
朱由校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时,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上前一步,抱拳躬身道:
“陛下容禀。
主要是这些逃官,大多遁入了河湖之中,而且身边都有家丁护卫,找到就不容易,找到了之后,要拿下这些人,更是难上加难。”
他继续解释道:
“济宁湖泊众多,东平湖、马踏湖、南旺湖、蜀山湖、马场湖...大大小小的湖泊连在一起,水网密布,港汊纵横,跟迷宫似的。”
“这儿以前就是水泊梁山盗匪出没的地方,地形复杂得很,随便找个芦苇荡、小洲子一躲,找个人跟大海捞针似的。”
“而且这些逃官,都是本地的,熟悉地形,身边还养着不少家丁护院,有的还跟湖里的水匪有勾结,咱们的人摸进去,容易吃亏。”
骆思恭说得很实在。
锦衣卫擅长的是城市里的侦缉、抓捕,这种水网密布的湖区,他们确实不擅长,也没那么多人手撒到各个湖里去搜。
朱由校听完,沉吟了片刻。
官员们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喘,等着皇帝发话。
过了好一会儿,朱由校才冷笑一声,道:
“躲进湖里就抓不到了?朕就不信这个邪。”
“既然厂卫的人手不够,那就发动周围卫所的人去找。卫所兵多,又熟悉本地地形,正好派上用场。”
他话音刚落,下面就有官员小声嘀咕:
“恐怕那些卫所的人,不会有动力罢...”
声音虽小,却还是传到了朱由校耳朵里。
他也不生气,反而呵呵笑了一声,道:
“没动力?简单,以利诱之。”
“朕给你们出个主意。”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条条说:
“第一,发通缉令,明码标价,找到相应品级的官员,就给相应的赏银。
比如知县,赏银五百两;知州,赏银一千两;知府,赏银两千两。抓到活的,赏银翻倍。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朕就不信没人动心。”
“第二,若是卫所的人办事得力,抓到的逃官多,不光有赏银,还能擢升。
总旗升百户,百户升千户,只要有功劳,朕绝不吝啬。”
“第三,若是阳奉阴违,包庇逃官,或者故意放水,一旦查出来,跟罪官同罪,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绝不姑息。”
萝卜加大棒,恩威并施。
朱由校就不信,这样还调动不起卫所兵的积极性。
堂下的官员们听完,顿时明白,皇帝这几招,还真有可行性!
有赏有罚,谁还敢不尽力?
“陛下英明!”
众人齐声应道。
朱由校摆了摆手,又道:
“顺便也借着这个机会,整顿一下那些卫所。朕倒要看看,这些卫所的兵,到底堪不堪用,是能打仗的劲旅,还是只会吃空饷的废物。”
“要是真能打,有功劳,朕不吝赏赐。要是都是些酒囊饭袋,那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清一清卫所的积弊。”
他早就想整顿卫所了,正好借抓逃官的机会,检验一下兖州府卫所的战斗力,摸摸底。
一举两得。
“臣遵旨!”
骆思恭和魏忠贤齐齐躬身,脸上都带着兴奋。
有了皇帝这三条政策,抓逃官的事就好办多了,还能顺便整顿卫所,立个大功。
“好生去办事。”
朱由校看着他们,语气严肃了几分。
“此事办不好,朕可是要问罪的。”
“是!奴婢(臣)一定办好!”
两人齐声应道,转身退了下去,赶紧安排去了。
魏忠贤和骆思恭走后,朱由校对旁边的黄骅道:
“去,把史继楷、李精白,还有河道总督李从心,都召过来。”
“奴婢遵旨。”
黄骅连忙下去传旨。
未久。
三人就到了。
史继楷走在最前面,步履沉稳,面色平静,一副稳如泰山的样子。
后面跟着的李精白和李从心,就有点紧张了,脚步都有点发虚,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皇帝叫他们来是什么事。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人进了大堂,齐齐跪下行礼。
“起来吧,赐座。”朱由校摆了摆手。
“谢陛下。”
三人起身,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都坐得规规矩矩的,半个屁股挨着椅子,等着皇帝发话。
朱由校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直接进入主题:
“朕到了济宁,自然也是要看看河道总督银库,以及运河钞关的漕运账目。”
一句话,说得李精白心里“咯噔”一下,猛地一颤,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又查账?
陛下这是又准备大开杀戒了?
他刚兼任了新闻出版署的差事,还没捂热乎,要是漕运的事再爆出来,他这个山东巡抚,恐怕就做到头了,搞不好脑袋都保不住。
李精白额头瞬间就冒了汗,手心全是湿的,紧张得不行。
河道总督李从心,倒是比他镇定一点,只是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天启六年六月才上任河道总督,距今不过一年多而已。
这一年多来,他倒是想严查漕运,整顿河道,可积弊太深了,牵扯的人太多,从地方官员到漕运兵丁,再到朝中的靠山,盘根错节,他根本动不了。
一年多下来,说是整顿,其实也没多少成果,账面上的窟窿,还是一大堆。
皇帝要查账,绝对是问题一大堆,一查一个准。
李从心咬了咬牙,上前一步,躬身道:
“陛下,总督银库以及漕运账目,确实有些问题。
臣上任以来,一直想整顿,奈何积弊太深,牵扯太广,臣...臣能力有限,没能整好,请陛下治罪。”
他倒是光棍,直接承认有问题,不找借口,也不推脱。
朱由校也没生气,靠在椅背上,淡淡道:
“朕不管有什么问题,也不管以前是谁的烂摊子。”
“过完年,朕便会去查账。若是账册上对不上的,让下面的人掂量掂量,是补足亏空,还是人头落地。”
“两条路,让他们自己选。”
这是朱由校想到的‘鬼点子’。
杀戮过甚,对他这个皇帝来说,并非绝对是好事。
杀得太多,容易逼得官员们狗急跳墙,抱成团跟他对着干,反而麻烦。
他愿意后退一步,给他们一个机会。
把贪的银子吐出来,补足亏空,以前的事,可以既往不咎,至少不杀头。
要是不识趣,还捂着银子不肯放,那就别怪他不客气,直接抄家灭族。
这是阳谋。
明着告诉他们,两条路自己选,是要钱还是要命。
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李从心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皇帝这是给他们机会啊!
他连忙躬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激:
“臣明白了!臣回去就通知下去,让他们赶紧补足亏空,绝不敢耽误!”
李精白也松了一大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还好还好,不是要大开杀戒。
看来,那张渠的死谏,终究还是有些作用的。
虽然他本人投机失败,被下了大狱,可到底还是让皇帝改变了想法,不再一味喊打喊杀了。
李精白心里甚至有点感激张渠。
要是没有张渠这一出,说不定皇帝今天就直接下令查账,然后又是一片人头滚滚,他这个山东巡抚,也得跟着遭殃。
“去罢。”
朱由校摆了摆手。
“此事史卿与李卿你们二人负责,史卿总揽,李卿配合,务必把这事办好。”
“臣遵旨!”
接下来数日。
朱由校也没闲着。
他把兖州府的官员,挨个叫过来考成,问政绩,问民情,问对新政的看法,一个个考察。
因为真正有罪的官员,大多都跑路了,剩下的这些,基本上都是干净的,没什么大问题。
其中还有几个,确实是做出了不少政绩,是难得的能吏。
第一个让朱由校眼前一亮的,是兖州府同知徐崇德。
“臣徐崇德,参见陛下。”
他行礼的时候,腰弯得很低,声音洪亮,带着点沙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跑的。
朱由校看着他的手,好奇道:
“你这手,怎么回事?全是冻疮。”
徐崇德笑了笑,憨厚道:
“回陛下,臣冬天常去堤上巡视,风大,冻的,习惯了。”
他出身河工世家,从小跟着父亲在河上长大,对河道的事门清。
当了同知之后,更是天天往堤上跑,一年四季,大部分时间都在工地上,跟河工们一起吃一起住,布衣草鞋,百姓都叫他“赤脚同知”。
朱由校点了点头,又问他的政绩。
徐崇德也不吹牛,一五一十地说:
“臣主要管河道的事,这几年,主要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革新闸坝法。
南旺分水枢纽那边,年年淤塞,以前都是用土坝挡水,夏天容易被冲垮,冬天又得重修,费钱费力。
臣提了个‘冬修夏防,以闸代坝’的法子,在汶河沿岸增设了三座减水闸,雨季的时候开闸泄洪,旱季的时候关闸蓄水,比以前的土坝好用多了,也省了不少钱。”
“第二件,是首创‘淤田换工’。
每年疏浚运河,都要招募民工,清出来的淤泥以前都扔了,怪可惜的。
臣就想了个法子,招募灾民来疏浚运河,不用给现钱,用清出来的淤泥,置换两岸的低洼荒地,改成良田,给灾民种。
三年下来,新增了耕地五千多亩,安置了流民两千多户,也算给百姓找了条活路。”
“第三件,是编纂《兖州水志》。
臣把兖州府大大小小四十七处泉源的水文情况,都记了下来,什么时候涨水,什么时候枯水,流量多大,都写得明明白白,还有治理的法子。”
他说得平平淡淡,没有丝毫炫耀的意思,可每一件都是实实在在的政绩,都是能让百姓得实惠的好事。
朱由校听完,眼睛都亮了。
人才啊!
这才是真正的能吏,不玩虚的,踏踏实实干事,比那些只会吟诗作对、空谈道德的官员强多了。
“好!做得好!”
朱由校忍不住赞了一声。
“朕就喜欢你这样务实的官员,能干事,会干事,干实事。”
对于这个徐崇德,朱由校也准备升他的官!
至于是什么官,还要考虑考虑,反正这厮是能够一步登天了!
第二个让朱由校满意的,是兖州府教授林时茂。
林时茂五十多岁,头发都白了一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瘦得跟竹竿似的,看着有点寒酸,却精神得很,眼睛亮得很。
“臣林时茂,参见陛下。”
他行礼的时候,不卑不亢,带着读书人的骨气。
朱由校看着他的穿着,好奇道:
“你是府教授,好歹也是个九品官,怎么穿得这么寒酸?”
林时茂笑了笑,坦然道:
“回陛下,臣俸禄不多,大部分都拿出来给学生买纸笔、修书院了,自己够吃够穿就行,不用那么讲究。”
他是年近五十才中的进士,本来可以去当知县,可他偏偏选了府教授这个冷官,就想好好教书育人。
在兖州府当教授这些年,他布衣蔬食,常跟学生们一起吃糙米饭,一起住宿舍,一点官架子都没有。
朱由校点了点头,又问他的政绩。
林时茂也有条有理地说:
“臣主要管教育的事,这几年,也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重建尼山书院。”
“第二件,是创行‘学分制’。
每月有小试,每季有会课,年末按积分定升降,学得好的,还可以‘附学’于府学,跟府学的学生一起上课。
三年下来,兖州府乡试中举的人数,从以前的三人,涨到了十一人,也算有点成果。”
“第三件,是刊刻《济宁先贤录》。
臣把当地的忠臣义士、孝子节妇的事迹,都收集起来,编成书,颁行各州县,让百姓们都学学,也算教化百姓。”
朱由校听完,很是满意。
“好!你做得很好。”
朱由校赞道:“教化百姓,培养人才,是长远之计,你做得比那些只会捞钱的官强多了。”
“你这官太小了,如此人才,应该去更高的位置!待朕想想,什么位置适合你。”
林时茂闻言,心中激动非常,当即跪地谢恩。
“臣谢陛下隆恩!”
...
考成完官员,朱由校也没一直绷着。
他准备驾临太白楼,带着一众官员、翰林学士,还有衍圣公孔贞运,以及当地的乡老、才子,一起赋诗作对,放松一下。
一来,是自己也歇歇,天天处理政务,也累。
二来,也是做给山东的官员和百姓看的。
让他们知道,朕不是只会杀人的暴君,也有文治的一面,也懂风雅,也尊重文脉。
这样能安抚人心,也能拉拢士绅。
消息传出去,济宁的乡老和才子们都激动坏了。
皇帝居然要去太白楼,还要跟他们一起赋诗作对?
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啊!
一个个都提前准备好了诗作,就等着在皇帝面前露一手。
这日下午,天气不错,太阳暖暖的,没有风。
朱由校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太白楼去。
街上的百姓听说皇帝要去太白楼,都挤在路边看热闹,人山人海的,都想一睹天颜。
朱由校坐在龙辇上,时不时掀开帷帐,跟路边的百姓挥手,百姓们都激动得山呼万岁,声音震天。
人前显圣的感觉,确实妙不可言。
没一会儿,帝辇就到了太白楼。
这楼原是唐代的酒肆,李白当年在这儿客居,天天痛饮,写下了不少诗篇,所以叫太白楼,也叫谪仙楼。
楼已经修缮一新,飞檐翘角,古色古香,飞檐下挂着一块旧匾,写着“谪仙楼”三个大字,笔锋遒劲,据说是宋代的旧物。
“陛下,到了。”
黄骅掀开帷帐,躬身道。
朱由校走下龙辇,抬头看了看太白楼,又转头看向旁边的运河。
正逢夕阳斜照,金色的阳光洒在运河上,波光万道,沿岸的桅樯密密麻麻,像树林一样,风吹过,帆影晃动,很有意境。
朱由校忍不住赞了一句:
“果然不负‘江北小苏州’之名。”
旁边的孔贞运笑着接话:
“陛下说得是,济宁的景色,确实不输江南。
尤其是太白楼这里,登高望远,运河景色尽收眼底,当年李太白就是在这儿,写下了‘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名句。”
“哦?衍圣公也喜欢李白的诗?”朱由校笑着问。
“臣略懂一二。”孔贞运谦道。
一行人说着话,拾级而上,登上了太白楼。
楼里早就布置好了,摆着桌椅,放着笔墨纸砚,还有酒菜。
本地的乡老和才子们,早就候在里面了,见皇帝上来,连忙跪下行礼:
“草民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起来吧,不用多礼。”
朱由校摆了摆手。
“今天就是来玩玩,大家放松点,不用拘束。”
“谢陛下。”
众人起身,都站在一边,还是有点紧张。
朱由校也不在意,走到窗边,看了会儿景色,才转过身,对众人道:
“今天朕来,就是想跟大家聊聊诗文,看看济宁的才子们水平如何。大家有什么好诗,都可以拿出来,朕也学学。”
他这么一说,气氛稍微放松了点。
一个白胡子的乡绅,年纪最大,捧着一卷诗卷,上前躬身道:
“陛下,草民写了首拙作,想请陛下斧正。”
“哦?拿来朕看看。”
朱由校接过诗卷,展开看了看,上面写着一首五言律诗,写的是太白楼的景色,文笔工整,还算不错。
他看到其中一句“清川带长薄,车马去闲闲”,忍不住笑了,指着这句道:
“老先生这诗,是借了王维的韵吧?”
那乡老一怔,随即老脸一红,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道:
“陛下圣明,正是学右丞笔意。草民才疏学浅,让陛下见笑了。”
他还以为皇帝看不出来,没想到一眼就被识破了。
朱由校倒也不恼。
今日此举,本就是政治表演,没什么好生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