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反而命人斟了一杯酒,递给他,笑道:
“这有什么好笑的?王维的诗,本来就写得好,能学三分神韵,也算不错了,不负这太白楼的月色。来,老先生,朕敬你一杯。”
那乡老受宠若惊,连忙接过酒杯,激动得手都抖了:
“草民谢陛下!”
他一口把酒喝了,脸更红了,心里美滋滋的。
皇帝居然跟他喝酒,还夸他的诗,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啊,回去能吹一辈子。
有了乡老开头,气氛就活泛多了。
几个年轻的秀才,也敢上前献诗了。
其中一个穿青衫的秀才,上前递了一首诗,朗声道:
“陛下,草民也有一首,请陛下过目。”
朱由校接过来看,上面写着:“大野龙方蛰,中原鹿正肥。”
口气不小,有点野心。
朱由校看了,微微一怔,随即拿起笔,在纸上添了个“秋”字,把下联改成了“中原鹿正秋”。
他放下笔,笑道:
“诗写得不错,有气势。不过‘肥’字太实,有点俗,不如‘秋’字有意境。‘中原鹿正秋’,正好对应秋天狩猎,你觉得如何?”
能得皇帝改诗,那是何等殊荣?
他当即跪地道:
“陛下高见,草民佩服。”
朱由校笑了笑。
“你年纪轻轻,能写出这样的诗,已经很不错了。好好读书,将来考个进士,为朝廷效力。”
“草民遵命!”
秀才激动得脸都红了,连连点头。
陛下如此爱才,真不知道那些反报,为何敢如此诋毁陛下!
今后,谁敢诋毁陛下,谁就是他的敌人!
先过了他这张嘴再说!
接下来,朱由校又评鉴了几首诗,忽然有所感。
他指着楼外运河上往来的漕船,随口吟道:
“千帆过尽水悠悠,南北漕粮一脉收。”
上联一出,众人都纷纷叫好。
“好诗!陛下好文采!”
“气势开阔,又贴合实景,好!”
众人都纷纷想接下联,可一时半会儿,都想不出合适的。
过了好一会儿,刚才那个红脸的乡老,仗着年纪大,喝了点酒,胆子也大了,起身道:
“陛下,草民斗胆,接一句。”
“哦?老先生请讲。”朱由校笑着点头。
那乡老清了清嗓子,吟道:
“济宁城畔烟波处,半是芦花半是舟。”
话音落下,众人都愣了一下。
朱由校听了,当即抚掌大笑:
“老先生这诗,倒比朕的有余味。”
虽然气魄不足,但也不差了。
他转头对黄骅道:“来人,赏老先生一柄御扇,再赏银百两。”
“草民谢陛下恩典!”那乡老激动得差点跪下,被朱由校扶住了。
一时间,楼里的气氛融洽得不行。
你一句我一句,写诗的写诗,对对子的对对子,孔贞运还跟皇帝聊起了儒家文化,聊起了济宁的文脉,聊得很投机。
一众官员站在旁边,看着皇帝跟乡老、才子们谈笑风生,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都松了一大口气。
对对对!
陛下南巡,就该多玩玩,多写写诗作对对,多跟文人雅士来往。
老是砍人头算什么事?
这样多好啊,大家都安心。
山东的官员们,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笑容,悬了好久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们觉得,经过张渠的事,皇帝终于转了性子,不再一味喊打喊杀了,开始讲究文治了。
以后的日子,应该好过了。
又过数日。
时间到了腊月三十,除夕。
济宁河道总督官署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大堂里头,早就摆好了宴席。
几十张桌子,按品级分了三六九等。
最前面的是上桌,摆的是银制餐具,桌上山珍海味堆得满满当当,烧鹅、烤鱼、鹿脯、燕窝,还有饺子、年糕、八宝饭,都是过年的吃食,热气腾腾的,香气飘得满大堂都是。
后面是上中桌、中桌,依次递减,餐具和菜色也差一些,但也比平时的官宴丰盛得多。
官员们按品级入座,一个个都穿着崭新的官袍,脸上带着点期待,又有点紧张。
毕竟这一路南巡过来,皇帝杀官抄家,雷厉风行,大家都提着心过日子。
今天是除夕,皇帝赐宴,不知道是福是祸。
“你说,陛下今天会不会提查账的事?”有个七品知县,小声问旁边的同僚。
“嘘,别乱说,大过年的,提这个干嘛。”
同僚赶紧碰了碰他。
“陛下既然赐宴,应该是好事吧,总不能大过年的杀人。”
“难说啊...你忘了东昌府那事了?”知县缩了缩脖子,还是有点怕。
两人正小声嘀咕着,忽然听到外面太监尖着嗓子喊:
“陛下驾到!”
“唰”的一下,所有官员都站了起来,整理好官袍,齐刷刷跪了下去,头埋得低低的。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整齐划一。
朱由校穿着一身常服,上面绣着金线的龙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大步走了进来,在最上面的御座上坐下。
“都平身吧。”
他摆了摆手,声音温和。
“今天是除夕,过年了,不用拘礼。”
“谢陛下!”
官员们纷纷起身,坐回自己的位置,都偷偷抬眼瞟皇帝,见皇帝脸上带着笑,语气也温和,心里都松了口气。
看来今天是个好日子,不会有什么坏事。
朱由校扫了一眼下面的官员,端起桌上的酒杯,道:
“今年大家跟着朕南巡,一路舟车劳顿,都辛苦了。山东的政事、河道、漕运,都多亏了诸位尽心尽力。”
“今天是除夕,朕借这杯酒,给大家拜个年。也祝我大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
说完,他举杯一饮而尽。
“臣等谢陛下!祝陛下圣体安康,大明江山永固!”
官员们纷纷举杯,跟着一饮而尽,山呼万岁的声音,响彻大堂。
酒喝了第一杯,气氛就轻松了不少。
朱由校挥了挥手,道:“都吃吧,不用拘束,今天过年,大家放开了吃,放开了喝,不用讲那么多规矩。”
“臣等遵旨!”
官员们这才拿起筷子,开始吃菜。
山珍海味,美酒佳肴,大家吃得都很尽兴。
毕竟平时难得有这么好的御赐宴席,还是跟皇帝一起过年,说出去都是荣耀。
不过大家心里,还是有点期待。
按惯例,过年赐宴,都会有赏赐。
就是不知道,今年的赏赐,能有多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朱由校放下筷子,擦了擦手,对旁边的黄骅使了个眼色。
黄骅会意,上前一步,展开手里的圣旨,尖着嗓子朗声道:
“陛下有旨,宣赏赐!”
一听“赏赐”两个字,所有官员都立刻放下了筷子,坐直了身子,竖起了耳朵。
来了!
终于到赏赐的环节了!
黄骅清了清嗓子,先念了常例:
“按《大明会典》宣德十年旧制,年节赏赐标准为:
公,银六十两;侯、伯、驸马,银五十两;一品、二品,银四十两;三品,银二十两;四至五品,递减五两;六至八品,递减二两;九品,银四两;杂职,银三两。另有宝钞、布帛若干。”
念完旧制,黄骅顿了顿,提高了声音:
“陛下有旨,今年南巡,诸位臣工扈从辛劳,地方官员办事得力,特旨,赏赐十倍于常例!”
“哗!”
一句话,底下的官员们瞬间就炸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十倍?
十倍于常例?!
我的天,陛下这也太大方了吧!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黄骅已经开始念具体的赏赐标准了:
“公侯,赏银六百两!”
“一品、二品,赏银四百两!”
“三品,赏银二百两!”
“四品、五品,赏银一百五十两至一百两!”
“六品、七品,赏银八十两至六十两!”
“八品、九品及杂职,赏银四十两至三十两!”
“另有宝钞,按品级十倍赏赐;布帛按品级,赏大红织金纻丝、罗、纱等各数匹。”
“有功者赐服:一品赏斗牛服,二品赏飞鱼服,三品赏蟒服,四品、五品赏麒麟服!
名单为:山东巡抚李精白、河道总督李从心....”
每念一句,下面的官员就倒吸一口凉气。
银子十倍也就算了,居然还有赐服?
斗牛服、飞鱼服、蟒服、麒麟服,那可是大明的顶级赐服,是天大的荣耀啊!
平时立了大功才可能赏一件,现在居然按品级就给?
这也太恩宠了吧!
山东巡抚李精白,站在二品的队列里,听到“二品赏银四百两,赐飞鱼服”的时候,脑子“嗡”的一下,差点没反应过来。
四百两银子?
还有飞鱼服?
他当了这么多年官,过年的赏赐最多也就几十两,飞鱼服想都不敢想,那是只有皇帝心腹才能穿的啊!
李精白激动得手都抖了,眼眶都有点发红。
之前他还天天提心吊胆,怕皇帝查漕运的事,拿他开刀。
现在看来,陛下根本没跟他计较,还给他这么厚的赏赐,这么大的荣耀。
陛下圣明啊!
不只是他,旁边的河道总督李从心,三品,听到“三品赏银二百两,赐蟒服”的时候,也激动得不行。
他上任才一年多,没什么大功劳,居然能得蟒服?
这可是祖上积德的荣耀啊!
“臣谢陛下恩典!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这一跪,其他官员也都反应过来,“哗啦啦”跪了一片,整个大堂的官员都跪了下去,山呼万岁的声音,差点把屋顶都掀了。
“臣等谢陛下恩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圣明!”
“臣等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一个个都激动得不行,声音里都带着哭腔。
这赏赐,也太厚了!
不光是银子多,关键是赐服,那是光宗耀祖的事,回去能跟祖宗交代,能吹一辈子。
跟着皇帝南巡,虽然累是累了点,天天提心吊胆的,可皇帝都看在眼里啊!
有这份恩宠,值了!
朱由校看着下面激动的官员,微微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满意的笑。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光靠杀,只能让官员怕,不能让他们服,更不能让他们真心实意干活。
恩威并施,才是帝王之道。
“都起来吧。”
朱由校摆了摆手。
“这些都是你们应得的。好好干活,朕不会亏待你们。”
“臣等遵旨!”
官员们爬起来,一个个红光满面,坐回位置上,腰杆都挺得更直了,看皇帝的眼神里,满是感激和崇敬。
之前的那点害怕和不满,早就烟消云散了,只剩下对皇帝的忠心。
这么大方的皇帝,这么圣明的君主,跟着他干,有奔头啊!
赏赐刚宣布完,大家还没从激动里缓过来,朱由校又开口了:
“还有件事,趁着今天过年,也一起宣布了。”
“山东官员的考成,朕已经让人核完了。今天就把结果,跟大家说说。”
一听“考成”两个字,官员们又立刻紧张起来,坐直了身子,竖起耳朵听。
赏赐是赏赐,考成是考成。
考成要是不合格,赏赐再多也没用,搞不好还要丢官。
朱由校扫了一眼众人,缓缓道:
“这次考成,大部分官员,都还不错,政绩合格,甚至有不少出彩的。”
“大部分,直接升官一级,考评中上的,加俸禄一级,考评优等的,另有赏赐。”
“还有几个,在南巡途中表现突出,政绩卓著,朕特旨,超品拔擢!”
超品拔擢?!
官员们又惊呆了,一个个瞪大眼睛,互相看了看,都在猜是谁这么好运。
超品拔擢,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
朱由校也没卖关子,直接道:
“兖州府同知徐崇德,革新闸坝法,首创淤田换工,编纂《兖州水志》,政绩卓著,特升山东河道副使,赏银五百两,赐蟒服。”
徐崇德本来就激动,听到自己的名字,更是“噗通”又跪下了,磕头道:
“臣谢陛下隆恩!臣肝脑涂地,也报答不了陛下的恩典!”
他本来只是个五品同知,一下子升到三品副使,连升了不止三级,还赐了蟒服,这简直是一步登天!
“起来吧,你应得的。”
朱由校笑了笑。
“好好干,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是!臣一定好好干!”
徐崇德爬起来,激动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下面的官员们,也都羡慕地看着徐崇德,却也服气。
徐崇德的政绩,大家都看在眼里,人家是真的干实事,连升三级,实至名归。
朱由校又接着念:
“兖州府教授林时茂,重建尼山书院,创行学分制,刊刻《济宁先贤录》,教化有功,特升山东提学佥事,赏银三百两。”
林时茂站在后面,听到自己的名字,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赶紧跪下谢恩。
他一个九品教授,一下子升到五品佥事?
他想都不敢想啊!
“臣谢陛下!臣一定为大明培养更多人才,不负陛下厚望!”林时茂声音都抖了。
他五十多岁了,本来以为这辈子就当个教授到头了,没想到皇帝居然这么赏识他,一下子升了这么多。
陛下当真是伯乐啊!
“还有,济宁卫指挥佥事王虎,率卫所兵抓捕逃官有功,抓获逃官十七名,特升济宁卫指挥使,赏银四百两。”
又一个超品拔擢的。
下面的卫所官员,都羡慕得眼睛发红。
抓逃官能超品拔擢?
早知道他们也拼命去抓了!
朱由校看着众人,语气郑重道:
“朕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不管你出身如何,资历如何,只要你真心实意为朝廷办事,为百姓办事,能做出政绩,朕就敢赏,敢升。”
“升官是有的,前途也是有的。”
“朕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有功之臣,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贪赃枉法之徒。”
“赏罚分明,这是朕的规矩。”
一番话,说得下面的官员们热血沸腾。
尤其是年轻的官员,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以前当官,靠的是背景,是关系,是资历。
现在不一样了,只要你能干,有政绩,就能升官,就能被皇帝赏识。
这对他们这些没背景的小官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机会!
“陛下圣明!”
“臣等愿为陛下效死!”
山呼万岁的声音,比刚才更响了,充满了干劲。
之前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放松了。
他们算是看明白了,皇帝不是只会杀人的暴君。
皇帝是赏罚分明,有过就罚,有功就赏。
只要自己干净,好好干事,不仅不会被杀,还能升官发财,光宗耀祖。
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干就完了!
山东的官员们,心里的那点不安和抵触,早就没了,只剩下对皇帝的忠诚,还有对未来的期待。
年宴一直持续到深夜。
官员们喝得尽兴,一个个红光满面,有说有笑的,跟刚来时的拘谨完全不一样。
有的官员喝多了,还敢站起来给皇帝敬酒,说吉祥话,朱由校也都笑着接了,一点架子都没有。
外面时不时传来鞭炮声,还有烟花炸开的声音,过年的氛围,浓得化不开。
直到亥时末,年宴才结束。
“臣等告退!谢陛下赐宴!”
官员们齐齐跪下行礼,然后三三两两地退了出去,一个个都带着醉意,脸上带着笑,还在议论今天的赏赐和升官的事,都觉得这个年过得太值了。
大堂里,只剩下朱由校和几个贴身太监。
朱由校也喝了不少酒,面色微红,带着点微醺,靠在御座上,揉了揉太阳穴。
今天高兴,喝得有点多了。
黄骅赶紧上前,递过一杯醒酒茶,躬身道:
“陛下,喝杯醒酒茶解解酒吧。夜深了,可要安歇?奴婢让人给您准备热水,泡个脚舒服点。”
朱由校接过醒酒茶,喝了一口,摇了摇头。
他现在还没什么睡意。
过年了,难得放松一下,不想就这么睡了。
他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沉吟了一下,道:
“召皇贵妃塞西莉亚、贵人阮玉万、塔娜前来侍寝。”
“啊?”
黄骅愣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啥?
一下子召见三个妃嫔?
陛下,您今天喝了这么多酒,又忙了一天,又是赐宴又是宣布考成的,精力这么好吗?
三个大美人,皇爷您顶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