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说,一边系着腰带,动作很快,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送来了,都在前殿放着呢。”
黄骅赶紧回道:
“都是今天一早刚到的,有山东的,有徐州的,还有云南那边的。”
“另外,尚膳监备了早膳,可要在此处用膳?”
“不,端到前殿去,朕边看奏报边吃。”
朱由校摇了摇头,大步往外走。
黄骅跟在后面,看着皇帝的背影,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
陛下昨晚折腾了大半夜,今天居然还能这么早起来处理政务,一点都不耽误事。
这精力,这勤政的劲头,真是没话说。
换一般人,估计今天都下不了床了,陛下居然跟没事人一样,该干嘛干嘛。
难怪陛下能把大明治理得这么好,就这份勤奋和自律,就没人比得上。
这才是成大事的人啊!
黄骅摇了摇头,赶紧跟了上去。
前殿里,炭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
御案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摞奏报,都是锦衣卫和东厂送来的,还有各地的急报。
朱由校走到御案后坐下,把手里的半个包子吃完,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就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奏报,认真看了起来。
刚才的那点旖旎心思,早就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脸上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他看得很快,遇到重要的地方,就拿起朱笔,在上面批示几句,写得又快又准,一点都不犹豫。
“黄骅,把这封奏报传给史继楷和李精白,让他们按朕的批示办,三天之内给朕回话。”
“是,奴婢这就去。”
“还有这封,传给骆思恭,让他加派人手,盯着逃官的事,年前必须再抓一批。”
“遵旨。”
一道道命令发下去,有条不紊。
一夜的放纵,仿佛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丝毫没影响他处理政务的效率和状态。
朱由校看着奏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济宁的事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徐州,然后是淮安、扬州,一路南下,直到南京、苏州、杭州。
江南的士绅豪族,才是难啃的硬骨头。
不过他不怕。
恩威并施,软硬兼施,他有的是手段。
...
接下来的五六天,济宁风平浪静,连一点波澜都没有。
朱由校每天的日子过得很规律:
天不亮就起身,洗漱完就到前殿看奏报,处理各地送来的急报,云南的战事、京城的消息,一件一件批过去,忙到中午才歇口气。
下午要么召见几个地方官员考成,问问民情政绩,要么带着几个随驾官员去运河边上转一圈,看看河道情况。
偶尔也去尼山书院坐坐,跟学生们聊聊天,考考他们的学问。
既没提查漕运账目的事,也没再抓官抄家,连之前说的“过完年查账”,都好像忘了似的,半个字没提。
山东的官员们,从一开始的提心吊胆,天天派人盯着行宫的动静,生怕皇帝哪天突然又大开杀戒,到后来,心渐渐就落回了肚子里。
“我看陛下这是杀完了,恩赏也给了,接下来就该安安稳稳等开春走了。”
邹县知县之前吓得天天睡不着觉,连家信都不敢写,生怕自己那点贪腐的事被翻出来。
这几天见皇帝没动静,终于敢跟同僚坐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了,端着茶杯的手都不抖了。
旁边的同知也连连点头,松了口气道:
“可不是嘛。之前我还以为,陛下到了济宁,又得像东昌那样,人头滚滚呢,没想到这么消停。”
“陛下也是明事理的,咱们又没犯什么大错,总不能不分青红皂白都杀了吧。”
“再说了,陛下不是还超拔了徐、林他们吗?只要好好干事,陛下是不会亏待咱们的。”
官员们你一言我一语,脸上都有了笑容,之前的惶惶不可终日本色,终于是散了一些。
尤其是有皇帝的恩赏和超拔的例子摆在前面,大家干起活来,比以前积极了十倍都不止。
李精白作为山东巡抚,可谓是身先士卒,带头卖力!
他天不亮就起来处理公务,新闻出版署的牌子,在他的权力运作之下,三天就挂起来了,人员也配齐了。
都是从府学和按察司抽的精干人手,专门管私报、说书、戏曲这些舆论的事。
并且,短短几天,就查抄了三家私自印小报、造谣生事的书坊,抓了五个编谣言污蔑朝廷的主犯,该判的判,该罚的罚,效率高得惊人。
三司的官员也都卯着劲干。
布政司忙着清点逃官的家产,登记造册,准备抄没入官。
按察司忙着审案子,逃官的、勾结逃官的、以前积压的旧案,都拿出来清理。
以前拖了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案子,几天就判完了,干净利落。
都司忙着督促卫所兵抓逃官,每天都有新的捷报送上来。
整个山东官场,就像上了发条一样,转得飞快。
大家心里都有数,陛下眼睛亮着呢,谁干得好,谁在混日子,陛下都看在眼里。
好好干,说不定就能像徐崇德、林时茂那样,被陛下看中,超品拔擢,光宗耀祖。
要是偷懒耍滑,被陛下抓住了,那可就没好果子吃了,轻则丢官,重则掉脑袋。
有赏有罚,谁还敢不卖力?
兖州府的卫所兵,更是干劲十足。
之前皇帝下了令,抓逃官有赏银,还能升官,阳奉阴违的同罪,萝卜加大棒摆在这里,谁还敢不尽力?
十几个卫所的兵,全部出动,分成了几十个小队,在东平湖、马踏湖、南旺湖这些大大小小的湖泊里来回搜,连芦苇荡、河汊子、小洲子都不放过,跟梳篦子似的,一遍一遍地搜。
各个渡口、村镇、路口,都贴满了悬赏告示,上面画着逃官的画像,明码标价:
举报一个知县,赏银五十两;举报一个知州,赏银一百两;举报一个知府,赏银二百两。
举报属实,当场兑现,绝不拖欠。
百姓们一看这么多赏银,都炸了锅。
五十两银子,够普通人家过好几年了!
谁不心动?
于是大家都行动起来了,走亲戚的、打鱼的、种地的,都帮着留意,看到陌生面孔就多看两眼,觉得不对劲就去官府举报。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逃官们的日子,就难过了。
金乡知县躲在芦苇荡里的小船上,躲了好几天,冻得浑身发抖。
实在饿得受不了,半夜偷偷上岸找吃的,被一个打鱼的老汉撞见了,越看越像告示上的人,转头就去报了官,当场就领了五十两赏银,欢天喜地地回家了。
还有个济宁知州,躲在乡下的岳父家,以为没人能找到,结果被自己的小舅子举报了。
小舅子看上了那一百两赏银,觉得姐夫反正也活不了,不如换点银子花花,直接带着卫所兵上门拿人,把自己姐夫给卖了。
短短几天时间,就抓了三十多个逃官,有躲在湖里的,有藏在亲戚家的,还有化妆成乞丐想跑的,全都被揪了出来,一个个冻得鼻青脸肿的,狼狈不堪。
卫所兵们也得了不少好处,抓得多的小队,人人都有赏银,几个表现突出的总旗、百户,当场就升了官,赏银也拿到了手,一个个干劲更足了,天天泡在湖里,恨不得把所有逃官都挖出来。
跟抓逃官同步进行的,是抄家。
魏忠贤和骆思恭联手,带着东厂和锦衣卫的人,日夜不停,挨家挨户抄。
先抄逃官的家。
家里的银子、珠宝、字画、田地、商铺、宅子,全部登记造册,一点都不漏,连地窖里藏的、墙缝里塞的,都能被他们挖出来。
魏忠贤抄家是一把好手,当年在京城就没少干这事,经验丰富得很,什么藏银子的花招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骆思恭的锦衣卫,查人脉、查勾结更是拿手,哪些商人跟逃官有勾结,哪些人帮着窝藏赃银,哪些人跟着一起走私偷税,查得一清二楚。
凡是跟逃官勾结的商人,也一个都跑不了,统统抄家。
这些商人,靠着跟官府勾结,走私香料、私卖盐铁、偷税漏税,赚得盆满钵满,家里的银子比官员还多。
这一抄,可就抄出大数字了。
天启八年,腊月初六。
魏忠贤和骆思恭捧着账册,到行宫给朱由校回话。
“皇爷,这是这几天抄家的账册,您过目。”
魏忠贤躬身把账册递上去,脸上带着笑。
“目前已经抄了四十七家,还有二十多家正在清点,估计还得几天才能完。”
朱由校接过账册,翻开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
白银一百二十七万两,黄金三千二百两,珠宝玉器一百一十三箱,绸缎布匹四千多匹,田地一万两千多顷,商铺两百三十七间...
数字大得惊人。
他挑了挑眉,忍不住笑了:
“可以啊,这才抄了不到一半,就有这么多?比东昌府全抄完还多。”
“济宁这‘江北小苏州’的称号,当真是名副其实,果然有钱。”
魏忠贤连忙赔笑道:
“皇爷说得是。济宁是运河码头,南来北往的商人都在这儿落脚,油水足得很,这些贪官和奸商,不知道捞了多少银子。”
“现在都便宜皇爷了,这些钱,正好用来修运河、赈济灾民,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
朱由校点了点头,合上账册,吩咐道:
“继续抄,别漏了。
抄出来的银子,一半押运回京城,入国库。
另一半留在山东,用来修运河堤坝,还有赈济去年受灾的百姓,再给卫所兵发点赏银,人家也不能白干活。”
“奴婢遵旨!”
魏忠贤和骆思恭齐声应道。
然而。
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就被一场大雪打破了。
腊月初八这天,天阴沉沉的,到了下午,就飘起了雪花。
一开始还是小雪花,飘飘洒洒的,没过多久,就变成了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往下落,密密麻麻的,连对面的人都看不清。
这场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整个济宁都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地上的积雪,厚得能没过脚踝。
李精白刚起床,正准备穿衣服去行宫请安,就见手下的一个师爷,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连门都忘了敲,脸色惨白,话都说不利索了:
“抚...抚台!不好了!出大事了!”
李精白皱了皱眉,不悦道: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慢慢说。”
“大...大人,运河...运河封冻了!”
师爷带着哭腔道:“冻得结结实实的,冰厚得能站人,龙船根本走不了了!”
“什么?!”
李精白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踉跄了一步,差点没站稳,嘴里喃喃道:
“完了...完了...”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本来陛下再过几天,等年过完了,就要沿运河南下,去徐州。
徐州是南直隶的地界,到了那儿,就跟山东没关系了。
早点把陛下送走,山东的官员就能早点松口气,睡个安稳觉。
可现在运河封冻了!
这大冬天的,天寒地冻的,冰什么时候能化开?
十天?半个月?还是一两个月?
要是陛下在山东待上一两个月,闲得没事干,那还得了?
以李精白队皇帝的了解,他心中明白,皇帝是闲不住的!
要是真在山东呆这么久,说不定就要去曲阜祭孔,去登泰山封禅,去济南府巡查...
山东这么大,哪个地方没有点猫腻?
哪个官员屁股底下干净?
陛下要是到处转一圈,指不定查出多少事,又得人头滚滚!
他这个山东巡抚,首当其冲,能不能保住脑袋都难说。
李精白越想越怕,后背的冷汗“唰”的一下就出来了,把官袍都打湿了。
“快...快!”
他一把抓住师爷的胳膊,急声道:
“快去把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都叫过来!快去!”
“是是是!”
师爷连忙跑了出去。
没一会儿,山东三司的官员都急匆匆地赶来了,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显然都听说了运河封冻的事。
“中丞大人,这可怎么办啊?”
布政使郭尚友一进门就急着问,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运河冻成这样,没个十天半个月根本化不开,陛下总不能在济宁待这么久吧?”
“是啊!”
按察使也急得团团转。
“陛下要是待烦了,想去别的地方转转,咱们山东这点家底,还不够陛下查的!到时候又得死一大批人!”
新上任的都指挥使也点头道:“可不是嘛!陛下什么性子,咱们都清楚,闲不住的。真要是待上一两个月,咱们谁都别想好过。”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李精白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慌乱,沉声道:
“急有什么用?赶紧想办法!”
“要不...咱们劝陛下走陆路?”
“走陆路虽然慢点,但总能走,总比在这儿等着强。”
“不行!”
李精白立刻否决了。
“陛下南巡,带着这么多东西,这么多随驾人员,还有后宫妃嫔,走陆路多麻烦?陛下肯定不愿意。再说了,走陆路更慢,路上耽误的时间更长,说不定还不如等冰化呢。”
“那...那怎么办?总不能等着吧?”
“等?等冰自己化,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李精白皱着眉,来回踱了几步,忽然眼睛一亮。
“有了!”
“什么办法?”众人连忙围了过来。
“凿冰!”
李精白一拍手,沉声道:
“招募百姓,在运河上凿冰,凿出一条航道来,让龙船能过去!”
“啊?凿冰?”
众人愣了一下。
“这么冷的天,凿冰多费劲啊,而且冰这么厚,能凿开吗?”
“怎么不能?”
李精白道:“人多力量大!多找点人,日夜不停的凿,我就不信凿不开!”
“告诉百姓,来凿冰的,一天给二十文工钱,管三顿饭,还有热汤喝,干得好的还有额外赏钱!”
“我就不信,这么高的工钱,招不到人!”
众人一听,都觉得是个办法。
虽然费点钱,费点力,但只要能把陛下送走,花多少钱都值啊!
不然陛下留在山东,查出来点什么,那损失的可就不是这点钱了,是脑袋!
“好!就这么办!”
郭尚友第一个赞成。
“钱从布政司出,都算在河工的账上,没问题!”
“我那边安排人去招募百姓,今天就开始!”都指挥使也道。
“我派人去盯着,保证进度!”按察使也跟着说。
几个人当场就拍板了,分工明确,立刻就去办。
李精白看着众人,最后强调了一句:
“都给我抓紧点!不惜一切代价,尽快把冰凿开,把陛下送走!”
“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险!那种事情,绝对不能发生!”
“一定要把陛下麻溜地送走!越快越好!”
“是!”
众人齐声应道,都急急忙忙地安排去了。
当天下午。
济宁城内外就贴满了告示,招募百姓去运河凿冰,一天二十文,管三顿饭,还有热汤,干得好还有赏。
百姓们一看告示,都炸了。
二十文钱一天,还管三顿饭?
这好事上哪儿找去?
平时给人家打短工,一天也就十文钱,还不管饭。
于是大家都踊跃报名,拖家带口的,当天就招了两千多人。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百姓们就扛着镐头、锤子、铁锹,到运河边上集合了。
运河上,瞬间就热闹了起来。
几千个百姓,分成好几段,叮叮当当的凿冰,冰碴子乱飞,喊号子的声音震天响,热火朝天的。
李精白亲自带着官员们,在河边盯着,冻得鼻子通红,手脚都僵了,也不肯回衙门,就站在雪地里,看着大家凿冰,时不时还喊两嗓子,让大家加把劲,干得快的晚上加肉。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凿!快点凿开!
赶紧把陛下送走!
越早越好!
百姓们不知道官员们心里的小九九,只知道工钱高,还管饭,都干得特别起劲,一个个满头大汗的,一点都不觉得冷。
冰虽然厚,但架不住人多啊。
照这个进度,估计用不了几天,就能凿出一条航道来。
李精白看着热火朝天的凿冰场面,心里总算稍微松了口气。
希望一切顺利,赶紧把陛下这尊“瘟神”送走。
山东这小胳膊小腿的,可经不起陛下继续折腾了。
...
就在山东官员忙着凿冰,想把皇帝赶紧送走的时候。
千里之外的江南,也开始动荡起来了。
皇帝的御驾,已至济宁,越来越靠近南直隶了。
谁都知道,这位新皇帝,可不是个好说话的主。
登基才七年,就杀了几千个官员,抄家抄了无数,连皇亲国戚说杀就杀,一点情面都不讲。
山东的事,早就传到江南了。
东昌府杀了几百人,抄家抄了几百万两;济宁又抓了几十个逃官,抄得更狠,比东昌还多。
皇帝这一路南下,简直是一路杀过来的,血流成河。
现在,马上就要到江南了。
江南是什么地方?
是士绅的大本营,是赋税重地,也是贪腐和土地兼并最严重的地方。
这些江南士绅,哪个家里没有个几千顷甚至几万顷地?
哪个没有点偷税漏税、勾结官府的事?
皇帝来了,要是查田赋,查贪腐,那他们这些人,有几个能干净的?
到时候,还不是跟山东一样,人头滚滚,抄家灭族?
一时间,江南的官绅们,都慌了神,到处串联,商量对策。
是夜。
南京。
秦淮河上。
一艘装饰得极其华丽的花船,静静地停在河面上,船舱里传来靡靡的丝竹之声,还有女子的娇笑声,看着跟普通的花船没什么两样。
可船舱里坐着的,却不是来寻欢作乐的公子哥。
而是几个穿着锦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都是江南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们此刻在花船之上,不是谈风弄月。
而是要商量,如何对付皇帝南巡!
阴谋诡计,已然悄悄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