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陆一直沉默。
他学过场方程,学过黎曼几何,学过数值相对论,也直面过天使,卫茅说的那些他能听懂,所以他问:
“测量需要花多长时间?”
卫茅想了想:
“保保保保保保守估计,三年到五年。”
三年到五年?
地球还撑得过三天么?
乐观估计,未来二十四小时内地球大气就要被完全剥离,未来四十八小时内,地球就要进入洛希极限被撕扯成熊孩子手里的卫生纸,在高温中凝聚为熔融状态。
“我我我我我我来争取时间。”卫茅说。
他的语气平淡,寻常得就像是在说“车没油了,我去加个油”。
就算是刚刚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大伯父,也瞪着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想说点什么,“哇——”地一声又吐了一地。
“开……开什么玩笑?你来争取时间?”
王祥兵很想问你大脑是否清醒?你确实拥有神明般的大脑,但你仍然是个碳基生物!大哥你仍然是肉体凡胎啊!在泥头车百吨王面前你仍然脆弱不堪!虽然都爬在楼顶上对着天空嗷嗷叫,但你不是大猩猩金刚!
眼下这局面,就算是金刚也顶不住啊,天都要塌下来了,你说你来争取时间?共工怒触不周山么?
“我我我我我我们有理由认为,克尔纽曼黑洞内可能是负曲率的反德西特空间,你们或许知道什么是反德西特空间,非全局双曲的反德西特空间可以构造出一个马拉门⁻霍加斯时空,在马⁻霍时空内,我可以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完成所有的测量和计算。”卫茅又在说些没人听得懂的话,这话是对商陆说的,“所以我需要你回到大羿的驾驶舱内,等待下一步指令。”
“那你如何突破无限红移面?”商陆问,“如何突破能层?那是千万摄氏度高温的等离子体组成的火墙,能粉碎任何尝试进入的物体。”
“极点。”卫茅说。
商陆愣了一下。
“克克克克克尔⁻纽曼黑洞不是静止黑洞,它具有极大的角动量,通俗地说,它在高速自转,由于自转的存在,它不会是一个标准的球形,而是一个扁扁的椭球。”卫茅说,“赤道的能层最厚,上下两极的能层最薄,如果它自转的速度足够快,在南北极点上,事件视界和红移面会几乎贴合,能层稀薄到不存在,这里就是突破的位置。”
卫茅思考得太清楚,眼下的局面果然在他的预案里。这个沉默的结巴平日里不说话,独自一人坐在超级巴拉特梵天寺龙帝斯坦刚楼下的马路牙子上,眼前的工地上人来人往,汽锤咚咚作响,渣土车碾过路面,惊起麻雀消失不见,但在他的脑中,一切都已毁灭,螺天使化为血色的瞳孔,大地被引力弯曲,城市里空无一人,狂风在世间呼啸,他是在什么时候预见了这一切?
“可是你如何将信息传输出来?”商陆最后问,“就算你完成测量和计算,黑洞内的信息无法再逃离事件视界。”
操工办的众人此时再迟钝也该意识到卫茅想做什么——他要进入螺天使扭曲时空制造的克尔⁻纽曼黑洞内。
那些乱七八糟的希腊字母和英文字母……m也好、r也好、α也罢,看上去简简单单,说出口轻轻松松,写在纸面上区区几毫米见方,似乎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难题,可它们在全太阳系半径五十个天文单位的范围内都找不到答案,必须进入黑洞测量才能得到精确解。
“它它它它它……它不是史瓦西黑洞,史瓦西黑洞我们束手无策,但克尔黑洞会有办法的。”卫茅微笑。
商陆靠坐在轮机舱内,慢慢地用双手捂住面孔,十指深深地插入头发内,该死啊,真该死。
李文轩和张重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想扶他一把,商陆推开两人,起身说:
“大羿的操作系统和红莲是完全一致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