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我进入大羿后待命?”
“是。”
“谁会给我下达后续指令?”
“你你你你……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商陆打开地板上的舱盖,钻进检修通道内,由于“嘲风”的头颅在旋转,通往头部的常规撤离通道被截断,所以商陆只能经由检修通道离开巨械。
检修通道蜿蜒曲折,狭窄细长,充斥着高温废气,商陆一头钻进去,不出声,不说话,李文轩和张重不敢靠近,他们看到了怨恨和愤怒,那是怎样的怨恨?那是怎样的愤怒?多少年的岁月打磨,风雨洗练,只让火焰熊熊燃烧,让刀锋愈加危险。商陆忽然心想从今往后,自己与卫茅再无相见的可能,舱门已经关闭,他不能回头,命运就是如此吊诡的东西,距离最近的时候,他在舱顶,你在舱底,距离不过十米,但故事里你们的最后一面早已落笔,于是此生不再相逢。
接下来,卫茅给指令舱里的王祥兵和白树下达了撤离指令。
大伯父欲言又止,他只是个文盲,他不懂黎曼几何和数值相对论,更不懂爱因斯坦场方程,也不知道克尔⁻纽曼度规与史瓦西度规的区别,他给不出任何建设性的意见。王祥兵只是有这样的直觉:这个聪明绝顶、算无遗策、帅得惨绝人寰的哥们,将去执行一件地球人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疯狂任务,他想说一定要活着回来啊,但他不敢说,他甚至不敢说一定要回来。
他不安地搓手,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表情来面对突然的告别,卫茅太淡然,太冷静,反而让他不知所措。白树越过他,和卫茅紧紧拥抱。
卫茅怔了一下。
“谢谢你。”白树在他耳边说。
白树松开双手后退,王祥兵也上前拥抱卫茅,虎背熊腰,抱得结结实实。
“谢谢你。”
两人并排而立,敬礼。
卫茅回礼。
公元2018年11月27日晚20点43分,王祥兵和白树与卫茅告别,撤离指令舱。商陆艰难地匍匐通过检修通道,脱离巨械“嘲风”。李文轩和张重在轮机舱维持巨械稳定。联指中心终于与基地司令部取得联系。成都科学城动员所有单位进入紧急状态。陈鱼与计工办接通电话。
公元2018年11月27日晚20点52分,卫茅下达指令,巨械“嘲风”头部解锁。王祥兵和白树协助李文轩与张重维持巨械稳定。基地司令部向联指中心反馈当前情况,联指中心下达命令,不惜一切代价与卫茅取得联系。成都科学城集中物理所、地球物理所、高能所现存所有力量。陈鱼与计工办通电话。商陆在重庆世贸大厦的消防楼梯内狂奔。
公元2018年11月27日晚20点53分,巨械“嘲风”头部脱锁完成,指令舱进入逃逸状态,内循环生命维持系统开始自检。“嘲风”动力系统过热。联指中心与前线阵地取得联系,仍然无法联络卫茅。商陆在重庆世贸大厦的消防楼梯内狂奔。
公元2018年11月27日晚20点55分,巨械“嘲风”头部逃逸火箭发动机开始自检。王祥兵钻入检修通道,检查发动机燃料管路和涡轮泵情况。联指中心仍然无法联络卫茅。商陆在重庆世贸大厦的消防楼梯间内狂奔。
公元2018年11月27日晚20点58分,巨械“嘲风”头部逃逸火箭发动机自检完成。王祥兵完成对火箭发动机燃料管路和涡轮泵的检查。成都科学城物理所、地球物理所、高能所一共六十六位研究员集结完毕。联指中心仍然无法联络卫茅,开始在电话里骂娘。商陆在重庆世贸大厦的消防楼梯间内摔倒,从楼梯上滚下来。
公元2018年11月27日晚21点03分,巨械“嘲风”全系统自检。王祥兵和白树进入检修通道,重点检查一回路和二回路的工作温度和散热情况。联指中心仍然无法联络卫茅,打电话痛骂基地司令部。商陆一瘸一拐地在重庆世贸大厦的消防楼梯间内狂奔。
公元2018年11月27日晚21点15分,巨械“嘲风”全系统自检完成,李文轩和张重降低输出功率,涡轮怠速运转。王祥兵和白树完成检查工作。联指中心打电话痛骂基地司令部。商陆一瘸一拐地在重庆世贸大厦的消防楼梯间内狂奔。
公元2018年11月27日晚21点17分,巨械“嘲风”全系统待命,完成所有准备工作,预备进入“拼了”模式。王祥兵、李文轩、白树、张重把遗书录音在“嘲风”的工参记录仪内。联指中心打电话痛骂基地司令部。商陆头破血流地从重庆世贸大厦楼底钻出来,最后一次扭头回望楼顶的巨械。
这个时候,“嘲风”还很完整,指令舱还在它的脖子上。
而商陆下一次亲眼见到巨械“嘲风”的指令舱,是在公元12018年11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