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陆匍匐前进,穿过狭窄的检修通道,通道内闷热得像蒸笼,体感温度超过45℃,由于是检修通道,所以弯弯曲曲,四通八达,原则上“嘲风”开机时禁止进入检修通道,一墙之隔就是高温高压,但凡出现故障,碰上结构断裂,检修通道就会被碎片像霰弹枪那样打成筛子,可眼下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得趟了,商陆花了足足五分钟时间才抵达出口。
门一开,凶猛的气流就往里灌,商陆下意识地后仰身体,避开扑面而来的狂风,脚下是重庆世贸大厦楼顶的直升机停机坪,离地悬空有两米高。他牢牢地抓住舱门边缘,深吸一口气,跃上停机坪,就地一滚,险些被吹跑,重庆世贸大厦有三百米高,被吹跑了就是死路一条。
商陆压低身体,四足并用,风已经大得无法直立身体,商陆干脆爬在地上匍匐前进,如同一只大壁虎那样爬进楼内。
重庆世贸大厦从地面到顶楼一共六十二层,可消防楼梯漫长得跑不到尽头,一圈一圈,一层一层,螺旋下降,不知道通往的是地面还是地狱。商陆这辈子也没跑得这么快过,连滚带爬,连溜带跨,三秒钟下一层,摔倒了就爬起来,无论滚了多少圈,爬起来继续三秒下一层。
为了建造超级巴拉特梵天寺龙帝斯坦刚,重庆世贸大厦的门窗都被封死,电力供应中断后消防楼梯内几乎一片漆黑,商陆只能在心里默念层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六十!五十九!五十八!五十七!
五十六!
五十五!
五十四!
哎呦!
我操!五十三!
商陆知道自己在执行一个荒诞的任务,这个任务没有得到上级的批准,没有经过专家的讨论,全凭卫茅一人乾纲独断,操工办鼎力支持,它大胆、疯狂、不可想象,置之死地而无后生。如果这个世界还有未来,会如何记叙今天的一切?
肺已经快要炸了,一口气上不来,丝丝甜腥涌上喉头,似乎要咳出血来,商陆绝不是一个孤绝的英雄,他只是愤怒,他只是怨恨,这个世界总是似有似无地留出一条路来,孤悬于深渊之上,但它从不给你答案,你想知道故事的结局吗?押上一切,来赌吧。
·
·
·
“指令舱脱锁!”
“确认指令舱脱锁!逃逸火箭自检完成!进入逃逸状态!”
轮机舱内,王祥兵用力闭锁逃生通道,白树依次解除“嘲风”的头部锁定,陈鱼都曾观摩过“嘲风”的飞头奇术,“嘲风”的头部被设计为可脱离的结构,本意是为了紧急状态下的逃生,但如今卫茅要把它当做自己的渡轮。
在卫茅的密谋中,他要通过克尔⁻纽曼黑洞的极点进入黑洞,人类历史上没人干过这种事,它仅仅在理论上存在可能性。众所周知,黑洞的边界是事件视界,而电磁波在黑洞表面向外发射时,波长会在引力作用下趋近于无限大,波长越长,光谱越红,波长无限大,红移也无限大,这就是所谓的“无限红移”,而这个能让电磁波无限红移的曲面,就叫“无限红移面”。一个静止史瓦西黑洞的事件视界与无限红移面是完全重合的,但克尔黑洞带有自转,自转会让黑洞变成一个稍扁的椭球体,同时让事件视界与无限红移面分离,一个在内,一个在外,二者之间的夹层就是能层。
由于螺天使形成的克尔⁻纽曼黑洞高速自转,被其吸引进入能层的大气分子在引力影响下极端活跃,形成高温等离子体,这个温度能超过千万摄氏度,地球上没什么东西能在这样的高温下安然无恙。商陆也是担心这一点,卫茅在进入黑洞的瞬间就会被烧得渣都不剩。
但卫茅给出了答案:克尔黑洞的高速自转能提供一条生路,由于自转,物质会被甩到赤道上,赤道的能层会加厚,南北极点的能层则削薄,只要黑洞的自转速度足够快、角动量足够大,极点的事件视界和无限红移面会几乎重合,贴在一起——那么阻拦卫茅的拦路虎也就不复存在。
卫茅独自一人盘膝坐在指令舱内,他还在思考,他还在计算,他还在想商陆是否平安抵达。
耳机里操工办的朋友们在紧锣密鼓地完成准备工作,用黑匣子记录遗言,真是一帮好兄弟姐妹,陪你生陪你死陪你一起玩命,卫茅可以理解为什么商陆那么喜欢他们——虽然商陆嘴硬从来不说,卫茅也很喜欢他们:王祥兵、李文轩、白树、张重。
真是一群伟大的人。
如果螺天使有智慧,它是否能预见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如果它能预见,那么它将闭上那宛如神明的眼睛,如果它无法预见,那么神明也不过如此。
卫茅缓缓地直起身子,他完成了在闵可夫斯基时空内可以完成的计算,应该说,这些计算早在今日之前已经完成,剩下的部分,他将要在一个马拉门⁻霍加斯时空内完成。
正如他对商陆所说:“有些测量和计算,无法在地球上完成。”
王祥兵的指令在频道里响起:
“机舱准备!主机怠速复位!全系统预自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