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呐喊。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闫志诚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说:“陈进和方言叛变了,他俩把东哥杀了,还有……还有……”
话说到半截儿,这小子又蓦地愣住,等到他看清了便衣队,心里顿时就明白过来,江家已经得知了东风的死讯。
李正西一见他来,心头怒火更盛,登时窜过去,甩手扇了闫志诚一耳光,厉声骂道:“你他妈的还敢撒谎!”
闫志诚猛吃了一嘴巴,不禁叫屈道:“三哥,我哪撒谎了?”
“郝队长刚说方言已经死了!”
“不可能,我亲眼看见他在车里冲东哥开枪,大雪天的,穿一件睡衣,那还能有错儿么?”
郝叔彦连忙摆了摆手,说:“方言的身份,是经过邻居确认的,警队不可能搞错……”
江连横面色阴沉,显然已经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方言在家时,就被勒死了,而后张寒换上他的睡衣,头上又蒙着麻袋,借此蒙混过关,再同陈进一起枪杀东风。
处心积虑,千算万算,他怎么也没想到,张寒和陈进竟然都是内奸。
难不成,方言是无辜的?
倘若真是无辜的,那他近期跟租界频繁往来,又该如何解释?
难道三个人都是内奸?
江连横突然感到脊背发寒,忍不住又朝闫志诚多看了几眼。
这时候,闫志诚也反应过来,慌忙解释道:“东家,刚才是东哥让我在路口观察租界那边的动向,我也没想到,那边突然就打起来了,等我赶过去时……反正陈进肯定是内奸!”
“那你怎么不去抓他?”李正西问。
“三哥,我就自己一个人呐!”闫志诚说,“天下雪,又看不清状况,我子弹都打光了,眼看着他们往租界跑,我哪还敢追呀?”
“你——”
李正西急火攻心,步伐便有些踉跄,慌得谷雨连忙上前搀扶。
郝叔彦又道:“好了好了,这小子应该没说谎,那公寓里有目击者看见了,现场有人交火,然后又奔租界那边逃了。三爷,我劝你也冷静冷静,这小子要是真追到租界去,恐怕当场就会被鬼子抓获,你们也一样。”
众人沉默。
江连横想了想,又问:“郝队长,我现在能去看看我兄弟么?”
“当然可以!”郝叔彦说,“张正东是江家的人,现在死因确凿,你们本来也应该去认领尸体,顺便帮忙做个笔录,警队可以派车送你们过去,这毕竟是刑事案件,保护家属也算是职责范畴,不怕那些风言风语……你们,都谁去啊?”
“我自己去就行了。”
“我也去——我也去!”
江连横话音刚落,其他人便纷纷应声,一个个神情坚定,说什么都要去看看东风。
郝叔彦也很给面子,点点头说:“那就都去吧,反正这会儿局里也没什么人,车也够用,真等到明天再去,也许就是另一回事儿了,到时候我们也不大方便。”
江连横叹息道:“也好,那就都去吧!新年,你进屋去给你二叔打个电话,让他去商埠地警局分所,跟咱们汇合!”
众人见状,便纷纷回屋收拾准备。
胡小妍端坐在轮椅上,静静地说:“花儿,你扶我上楼,给我换一件体面点的衣裳。”
因为事发突然,大家尽管已经得知噩耗,但心里却有些猝不及防,一时间竟没有过分悲恸,甚至有种错觉,以为东风还在。
等不多时,警队的汽车开进院内,江家众人也已经准备妥当。
不料,正要出发时,却见胡同里又走来一道人影。
仔细看看,原来是德义楼的伙计,手里拎着两屉餐盒,都用棉布包着,走进庭院以后,尽管有些错愕,但还是一眼就找到了江连横和花姐,笑呵呵地奉上两屉餐盒。
“江老板,刚才东大爷派人过来点菜,说是待会儿再来拿,可咱家掌柜的等了老半天,也没看见人,就叫我直接送来了。”
那伙计一边说,一边转头望向花姐:“江夫人,您放心,这些都是按照东大爷的吩咐做的,口味清淡,不油不辣不咸!”
及至此时,胡小妍坐在车里,方才默默垂下眼泪。
两辆汽车在雪夜中徐徐远去……
等到了商埠地警局分所,南风两口子还没及时赶过来,因为黄处长早已有所指示,江家众人便在法医的引领下,先一步走去了警局停尸房。
临近门口,脚步愈发沉重,心也随之坠入谷底。
直到房门推开,铁板床上那具蒙着白布的躯体映入眼帘,众人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悲恸,尤其是花姐和西风,立时嚎啕起来。
东风性缓,细致入微,对待每个家人都极尽体贴与关照。
如今,他只身躺在冰冷的铁床上,就像他平时那般沉默,只是这一次,他将永远沉默下去……
所幸身边还有家人陪伴,所幸身边还有人为他悲痛欲绝,只可惜他这辈子最惦记的那个小顽童,此刻竟不在身边。
法医向众人劝慰,说东风的头部和胸前遭遇重创,如今已经面目全非,最好不要揭开那层白布,等到化妆以后,再看不迟。
江连横摇了摇头,执意掀开那层白布。
未曾想,刚掀开一角,西风和花姐便已控制不住,顿时扑了过去,凄声哀嚎:“东哥——东哥!”
李正西悲从中来,猛地转过身,却道:“哥,我不走了,我要给东哥报仇,我就算死,也要活剐了张寒和陈进!”
江连横点了点头,随后垂下目光,也只是草草看了一眼,便又将白布盖好,哑着嗓子说:“兄弟,辛苦了!你叫了我一辈子大哥,我不会让你就这么孤零零地自己走了,有人会下去陪你……”
紧接着,胡小妍也凑了过来。
众人担心她的身体可能扛不住,因此坚决不让她看东风的惨状。
胡小妍拗不过,便只好推着轮椅来到床边,从怀里取出江雅寄来的家书,将其塞进东风手里,又顺势握住,强忍着泪水,声音颤抖地说:“东风……我把、我把江雅写的信……给你带过来了。”
东风似乎有所感应,竟也死死地攥住了那封家书,但在旁边的法医眼里,这却只是尸体僵硬所带来的正常现象。
但是谁知道呢?
东风确实死死地攥住了那封家书,此情此景——
正可谓: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
许久过后,胡小妍收起悲恸,抹一把眼泪,淡淡地说:“西风,该叫小北回家奔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