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号事件的最后结局,南部档案馆最终的留档上是这样记录的。
张海盐杀光了货舱里的所有杀手。
没有更多的细节了。
货舱内,船警、水手、杀手、变异杀手,他们的尸体统统被收集到一起,用木箱子装好,暂时存放在底舱的一处隔间里,等待靠岸后处理。
南安号在启航后并不是直接驶向夏城,出发后,还要先沿着南洋海岸线航行一天,停靠几个港口装卸货物和少量乘客,然后才会转向北上的航线,驶向华国海域。
在停靠沧屿岛港口时,曹言安排手下到岸上置办了一副上好的棺木,又在其中装满冰块和一些防腐药材,将张海侠的遗体收敛入棺。
张海侠的棺木本来也要和那些尸体一起暂时存放在货舱,但自始至终,张海楼就像是失去了魂魄一样,沉默地守在张海侠的遗体旁,不吃不喝,就连睡觉也蜷在棺木旁边,像一头失了同伴的孤狼。
所以张海侠的棺木被安置在了他最初住的404套间。
董小姐原本想要举办的舞会,因为货舱的暴乱自然是取消了。接下来的航程风平浪静。
航程中,张海娇一路照顾着张海楼。
无论他吃或是不吃,她都会把三餐按时放在他身旁,又默默收走上一餐完全没动过的饭菜。
对于张海楼的悲伤痛苦,其实刚失去父母和弟弟没多久的张海娇最能感同身受。当初在胥城,她也是和张海楼一样浑浑噩噩地过了好几天,直到被张海楼带回峇来,才渐渐从那种木然的状态里走出来。
期间,曹言也来看了张海楼一次,是张海娇去请来的。
曹言确认了一下张海楼虽然看起来很虚弱,但身体并无大碍,更多的还是心结,便没有多说什么,只留下了一句“节哀”便离开了。
在船快要靠岸夏城的时候,曹言从张海娇的口中得知,张海楼终于是开始吃饭了。
船上的广播响了起来:“本次航程即将到达终点站,夏城。”
夏城码头。
数辆豪华轿车停在码头的接驳区,每辆车的车旁都站着几个穿着黑色军服的军人。
这些军人的军服上都被刻意抹去了所有标识,看不出隶属哪个部队。
但从他们挺拔的身姿和腰间配枪的规格来看,显然不是普通的地方驻军。
董时昌自认也算是见多识广,和夏城布防官林督军也是老相识了。
以董时昌的眼光来看,即便是林督军自己的亲卫队,恐怕也没有眼前这些军人这般精悍的气质。
看他们这架势,明显和自己一样也是来接人的。
想到“女儿”董小姐给自己发的电报,董时昌心里多少有了些底,这些人大概率就是来接那位神秘的曹言曹先生的。
南安号终于停稳,舷梯缓缓放下,乘客们鱼贯而下。
董时昌站在原地,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着那些军人的头领,那是一个三十不到的年轻军官。
年轻军官目光如电,在人群中快速扫过,片刻后锁定了舷梯上的一道身影,大步迎了上去。
“姐,姐夫。”
曹言看着面前这张熟悉的面孔,和十多年前那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喊着“姐夫”的小毛头相比,如今站在面前的已经是一个身姿挺拔、目光坚毅的年轻军官了。
这军官正是白栖月的弟弟,白景行。
“长高了,也壮实了,”曹言拍了拍白景行的肩膀,“怎么样,找对象了没?有没有给你白家开枝散叶?”
白景行笑着说道:“找了,不过还要等姐夫和姐姐掌过眼才行。”
曹言说:“还真找了?怎么没提前跟我说一声?”
白景行抱怨道:“你和我姐满世界乱跑,我就是想跟你们说,也不知道你们在哪里啊。”
曹言说:“别堵在路口,上车再说吧。”
曹言一行人堵在了舷梯口,身后已经有不少下船的乘客被堵住了去路,但看见前面那些穿军装的汉子,谁也不敢催促。
“走走走,上车上车。”白景行接过姐姐手里提着的箱子,侧身让开道路,引着曹言一行人向车队走去。
董时昌来得比白景行他们还要早一些,因此他的车停在更靠前的位置。曹言路过董时昌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顿。
“老先生可是夏城船王董老板?”
董时昌没想到曹言会主动与自己搭话,连忙拱手:“不敢不敢,正是老朽。”
曹言自我介绍道:“在下曹言,这一路上还要多谢董小姐的照顾。”
董时昌连忙道:“曹先生太客气了,您能乘坐南安号,是我们董家的荣幸。”
曹言笑道:“我会在夏城休整几日,董家若是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派人到寿山路的曹公馆来找我。”
寿山路是夏城本岛地势最高的地段,自前朝开始就是达官显贵聚居之地。
董家以前在那里也有过一处别院,后来因为时局动荡便卖了。
如今的董家公馆在公共租界那边,和寿山路隔着大半个城区。
“多谢曹先生。”董时昌虽然觉得在夏城这地界上,很少有他董家解决不了的麻烦,但曹言既然开了口,他自然也不会拂了这份好意。
“曹先生!”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曹言回头,看见张海娇正从人群中挤出来,身后跟着的正是瘦得脱了形的张海楼。
张海楼同样是一身黑色军装,身上背着同样穿戴齐整的张海侠遗体。
他走到曹言面前,停下脚步,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
“曹先生,多谢您这一路的照顾。”
曹言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背上背着的张海侠:“世道艰难,咱们都是华国人,能帮一把是一把。”
说着,顿了顿又问道:“你接下来准备去哪里?”
“我准备先带虾仔回档案馆,看看师父在不在,”张海楼顿了顿,接着说道:“如果师父还在,就让师父给虾仔选个安葬的地方。如果师父也不在了……”
“楼叔,你还有我呢。”张海娇站在张海楼身边,小声说道。
“嗯,我还有你。”张海楼看了一眼张海娇,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揉了一下,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走吧。”
他背着张海侠的遗体,朝着码头的另一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