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秋,佳节渐近。
整座玉京城早已浸在中秋的暖意与香甜里。
大街小巷的糕点铺子户户开炉,软糯清甜的月饼香气随风漫溢,萦绕长街深巷,沁人心脾。
时近八月,正值海蟹肥美上市的时节。
早年大批从江浙故土迁徙的百姓,难寻熟悉的大闸蟹,便顺势以肥美海蟹替代,渐渐养成新的节令食俗。
秋食肥蟹、月品桂饼,成了玉京城新的市井烟火。
沿街摊贩支起木筐竹篓,鲜活膏蟹张螯吐沫,层层叠叠堆得满满当当,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引得往来百姓驻足挑选,生意红火至极。
一身锦缎短衫、气度从容的成王府管事李福,正缓步穿行闹市,逐一采办王府中秋一应节令食材。
他久随王府,面上从容:
“上等鲜活膏蟹,挑足一千斤,分拣装筐,即刻送抵成王府。”
“葵竹堂招牌桂花兔纹月饼,精选五百斤,各样花色配齐,一并送府入库。”
中秋将近,哪怕成王殿下节后便要远赴阿曼就藩、远赴万里荒疆,王府的节令排场、礼制规矩,半分不能草率缩减。
一席中秋宴、全套节礼置办下来,花销少说五六千龙洋,耗资不菲。
可李福面上体面从容,心底却藏着满腹郁结与不甘。
玉京乃是大华帝都,万国辐辏、百业兴盛、烟火鼎盛,是天底下一等一的繁华福地。
他久居京畿,享惯了盛世安乐、市井繁华,实在不愿随藩远赴万里之外的阿曼。
一路采办订货,各家商铺掌柜、伙计皆殷勤迎候,借着采办由头,悄悄将备好的孝敬银钱塞入他手中。
李福习以为常,神色淡然,不动声色纳入袖中。
诸事办妥,李福缓步回到自家新式公寓。
推开屋门,一室清凉扑面而来。
客厅正中央,几名力夫刚刚抬着一方巨大的天然冰块安置妥当,冰雾丝丝袅袅,徐徐弥散,将屋内连日暑气带来的燥热一扫而空。
李福撑开遮阳伞随手立在门边,卸下满身燥热,瘫坐在柔软的西式沙发上,长长舒了一口凉气。
“好好的冰块,何苦这般铺张?”他看着中央冒着寒气的冰块,忍不住低声嗔怪。
妻子闻言,白了他一眼,带着几分娇嗔埋怨:“如今日子越来越好,不趁年轻时享些福,难道要等远赴荒漠吃沙受苦再后悔?”
“现如今玉京制冰大行其道,冰块早已不算稀罕物,一铜元便能买两斤,家家户户都能消受!”
一旁尚未离去的搬冰力夫闻言,笑着搭话附和:“夫人说得是!如今京里新开了好几座新式机器制冰厂,皇家有大厂,几大侯府也跟风开办,机器量产、日日不断,制冰成本压得极低,价钱自然跌下来了,寻常人家也能藏冰消暑。”
李福微微点头。
这些年大华技艺迭代,诸多从前的豪门独享之物,渐渐飞入寻常百姓家。
他早听府中总管提过,成王府原本也打算入局开办制冰厂。
南洋终年燥热,冰块是刚需好物,一旦开办,便是代代永续的稳当财源。
只可惜成王即将远赴阿曼就藩,王府基业外迁,这般稳赚的长久生意,也只能就此作罢。
抬眼望向窗外街景。
街头不少百姓推着简易冰箱单车,木箱内裹着厚实棉被,严严实实锁住寒气,走街串巷沿街售冰。
路过的孩童三三两两簇拥围拢,不为买冰,只为凑在箱边贪恋那一缕转瞬即逝的清凉,叽叽喳喳、热闹鲜活。
车水马龙、市井安乐、百业兴旺,一派盛世祥和。
李福静静望着眼前景象,心底满是不舍,轻声感慨:“玉京日新月异,这般好日子,真是谁都舍不得走。”
“别愣着了,快把窗户关上!”妻子连忙催促,“屋内冷气都要跑光了。”
李福依言关窗,褪去外衫短褂,换上软底拖鞋,慵懒躺卧在竹藤凉椅上,心境稍稍平复,缓缓开口。
“方才王府传下话来,咱们这批随藩就藩的管事属官,远赴阿曼之后,人人破格任职,最低也是副县长品级。”
“殿下另有恩赏,赐封爵士勋位,每户划拨千亩良田,城中宅邸任挑任选,待遇极尽优厚。”
“真的?”妻子双目骤然睁大,惊喜之余,心头又莫名一沉,生出几分惴惴不安,“待遇这般破格优厚,那阿曼……怕是荒穷苦寒到了极点吧?不然何以如此重赏留人?”
李福一怔,没想到妻子心思这般通透,片刻便看透利弊,不由得哭笑不得,却也不得不承认这话句句属实。
阿曼全境,除却都城周边稍显富庶规整,其余广袤疆域尽是戈壁荒漠、黄沙遍野,草木稀疏,只可粗放放牧,难以耕种生粮,属实是不折不扣的蛮荒远疆。
他稍作沉吟,放缓语气柔声安抚:“你也不必太过忧心。”
“大华爵位极难获取,寻常将士浴血沙场、屡立战功,方能搏得一职勋位。每年新封爵士不过十人。”
“咱们追随藩王就藩,无需征战、无需拼命,便能轻松跻身勋贵,日后得封男爵,你也是正经的爵爷夫人,世代荣光,何乐不为?”
妻子唇齿微动,欲言又止,终究只是轻轻叹息,不再多言。
她心里清楚,大华勋贵体系严苛,除却军功几乎无捷径可走,随藩就藩,已是寻常人跃升阶层最稳妥、唯一的天赐良机。
李福抬手取出一路收下的商铺孝敬,厚厚一沓龙洋纸币,足有上百块之多,尽数递到妻子手中。
“收好,这是咱们远赴阿曼安家立业的本钱。”
“夫君辛苦了。”妻子心头一暖,连忙端来一碗冰镇酸梅汤,新添碎冰,清冽甘甜,递至他手中解暑。
在家中享受片刻清凉安逸,稍作休整,李福不敢耽搁正事,稍作收拾便再度出门。
街边抬手一招,一辆新式脚踏人力黄包车即刻停稳。
“劳驾,去码头。”
“好嘞,客官坐稳!”车夫应声发力,车轮轻快滚动,穿街过巷,足足行过半时辰,方才抵达城外滨江大码头。
码头商旅云集、货船林立,人声鼎沸。李福避开热闹的主港区,脚步匆匆,径直走向码头深处偏僻僻静的专属仓区。
仓库门口值守的卫兵只淡淡瞥了一眼,不多盘问,直接抬手放行。
一踏入仓库大门,外界秋末的燥热瞬间隔绝,扑面而来的是一片沁人的阴凉,内里更是别有洞天,与外头盛世繁华截然两样。
仓库地面皆是新式水泥浇筑,地面微微潮湿,凉意森森。一排排整齐的铁笼错落排布,分割规整,秩序森严。
笼中尽数关押着奴隶,严格男女分栏。
人人身上只裹着一片简陋粗布,遮体蔽身,个个面色憔悴、身形瘦弱、眼神黯淡无力,蔫蔫倚靠在铁笼角落,全无生气。
几名雇工手持高压水管,隔三差五便往铁笼内喷淋清水,为笼中人降温散热,防止闷热中暑、滋生疫病。
李福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神色平静,细细打量货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