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名满脸堆笑的管事伙计快步上前,躬身讨好:“客官要看货?您尽管挑,无论健壮劳力、灵巧女工、少年稚工,样样齐全,品质上乘。”
李福神色审慎,开口第一句便直击要害:“货,合法吗?”
他不得不谨慎。
大华本土早已彻底废除奴隶制,明文禁止一切人口买卖交易,律法森严、违者重判,半点不敢徇私。
伙计闻言会心一笑,连忙低声解释,语气笃定稳妥:
“客官尽管放心,绝对稳妥合规。”
“这批人皆是菲律宾、爪哇外洋土民,非我华民,亦非我大华属国子民,不在本土律法保护之列。”
“咱们走的是海外契约工章程,对外签订十年劳役契约,依规登记备案,完全合乎海外通商规制。”
“十年期满,名义上可遣返回国,只是故土无依、无路可退,到头来只能主动续约务工,与奴隶无两样。”
李福心中了然。
说到底,便是钻了大华律法的漏洞。
不触碰本土禁律,不交易本国人口,以外洋契约劳工之名,行实质蓄奴之实,隐秘稳妥、无人追责。
此番远赴阿曼就藩,人人得田千亩、坐拥产业,最缺的便是勤恳廉价的劳作人手。
阿曼本土土著万万靠不住。
这批外洋劳工,听话、廉价、耐劳作、无根基、无靠山,恰恰是远赴荒疆开荒拓土、经营农庄的最好人手。
思虑既定,李福神色一沉,语气郑重:“我要大批量拿货,数量极大,叫你们主事过来谈价。”
“好嘞!您稍等!”
伙计不敢怠慢,立刻匆匆入内通报。
片刻,仓库主事快步赶来,神色恭敬,熟门熟路报出底价:“客官量大从优!健壮男丁二十龙洋一人,灵巧女工三十龙洋一人,半大少年十龙洋一人。”
“若是单次百人以上大单,本店破例九五折结算,给您最优价!”
……
蔗田正是疯长成熟、待收割的紧要时候。
连片的甘蔗林郁郁葱葱,一人多高的蔗秆密密麻麻,层层叶片遮得田间密不透风。
田间劳作的人,个个汗流浃背。
刘大顺用粗麻布从头到脚缠裹严实,护住胳膊小腿,防蔗叶划伤、防烈日暴晒。
他手里的镰刀柄被汗水浸得发滑,浑身筋骨又酸又沉,实在撑不住,索性蹲在蔗垄间歇脚喘气。
他身旁,父亲刘老汉也跟着蹲下,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悠悠散开,勉强驱散几分燥热。
不远处的蔗田里,两个身材瘦小、肤色偏深的番人汉子,正埋头不停挥镰割蔗。
他们手脚麻利,仿佛不知疲累,弯腰、下镰、放倒、码堆,动作一遍遍地重复,从头到尾不敢有半分偷懒懈怠。
田埂边,几名自家请来的本地短工闲散坐着,摇着草帽纳凉歇气,半点不肯多出力。
看着这悬殊的光景,刘大顺心里始终悬着一块,越想越不踏实,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发慌的迟疑开口。
“爹,这、这真不犯法啊?我心里总发虚。”
大华律法他多多少少听过,严禁人口买卖、严禁私蓄奴仆,城里乡下都查得严,寻常百姓连私自雇工超规都要报备,更别说直接买人回来干活。
刘老汉吐出一口烟圈,脸上露出一副看透门道的老练笑容,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低声稳道:
“你放心,爹心里有数,半点事没有。”
“这俩是南洋番人,是荷兰那边流转过来的外洋契约工,不是咱们华人,也不是大华属国子民。”
“律法管得住国人、管得住属民,可管不着这些外洋番奴,不算违律,官府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指了指连片五十亩的甘蔗田,细细给儿子算起家里的生计账。
“咱们家足足五十亩蔗地,往年每到收割季,都要花钱雇大批短工,工钱年年涨、人工年年贵,还得好酒好菜伺候,稍有不顺心人家就撂挑子。”
“爹细细算过,买下这两个番人,一次性花销,不用结工钱、不用招待。顶多三五年,省下的雇工钱就能完全回本。”
“平日里蔗田闲季,我还能把他们雇出去帮村里人打短工、干零活,反倒能给家里挣一份闲钱。里外一算,稳赚不赔,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
听着父亲精打细算的盘算,刘大顺心头的惶恐渐渐散去,反倒生出几分异动,眼神悄悄发亮,凑上前小声试探:
“爹,那……有没有女番人?”
“砰!”
话音刚落,刘老汉抬手就用烟杆结结实实敲了一下他的脑门,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严厉。
“小兔崽子想什么歪心思!”
“记住了,以后娶媳妇,必须娶正经汉家女子,别打这些番人的主意,半点念想都不能有!”
刘大顺捂着脑门,一脸苦巴巴的模样,长长叹了口气,满是无奈。
“汉家媳妇哪有那么好娶的。”
“现在乡里娶亲,谁家不要百八十块龙洋的嫁妆礼钱?一百块,都够咱家买三头壮牛了!”
“还要新盖瓦房、打新家具、办酒席,里里外外算下来,攒一辈子钱都未必够。”
他的抱怨句句都是农家最真实的难处。
刘老汉听着,嘴里的旱烟杆慢了几分,眉头微蹙,一时默然不语。
旁人看刘家有五十亩蔗田,算得上乡里数得着的宽裕人家,不算清贫。可只有自家人才知道,种蔗看着体面,实则开销极大。
年年要买肥、治虫、雇零工、修田埂,大头花销尽数出在农事上。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到头来纯剩,也就三四十块龙洋,攒钱极慢。
娶亲成家,的确压得普通农家喘不过气。
沉默半晌,刘老汉抬手又敲了敲儿子的胳膊,语气沉下来,稳住心神。
“成家立业的事,有爹在,不用你瞎愁。”
“别杵着了,去招呼那两个夯货歇口气、喝点水。”
“别看着耐造就往死里使唤,真要是中暑累垮了、累出病来,咱们花出去的本钱,那才真是打水漂!”
刘大顺点点头,应声起身,朝着埋头苦干的两个番人走去。
而隔壁邻居望着田里埋头干活的番人,满脸羡慕之色:“妈的,我也得买两个番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