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
沉闷厚重的远洋汽笛骤然炸响,穿透密闭昏暗的底舱,震得木板微微震颤。
满舱蜷缩在地的人们,猛地从混沌昏睡中惊醒。
这是一艘专门贩运外洋契约劳工的暗船。
底舱不见天光、闷热腐臭、湿气淤积,混杂着汗臭、腥气与霉烂的味道,令人作呕。
舱中成百的人,皆是腰间只裹一块破旧粗布,近乎赤裸。人人挤睡在一张破旧发凉的竹席上,四肢不敢舒展、不敢乱动,稍有躁动,便是一顿无情鞭打。
漫漫海路,不见天日,不见尽头。
船主与监工深谙奴役之道——不给多余食物,不给充足水饮,唯有昏睡,才能让这批廉价牲口忘记饥饿、忘记疲惫、忘记反抗。
日复一日,昏昏沉沉,苟延残喘。
“当当当——!”
清脆冷硬的竹杠敲打木板声骤然响起,划破死寂。
一名膀大腰圆的监工叉腰立在舱口,背光的面孔冷硬漠然,眼神扫过满地蝼蚁般的囚徒。
“起床,吃饭。”
他懒得看众人反应,径直将两只大竹篮重重落地,篮中满满是拳头大小、硬实干涩的饭团,寡淡粗糙,是他们一天唯一的口粮。
“排队!不许挤、不许抢、不许多拿!”
冰冷的呵斥落下。
底舱之内,所有人机械起身,麻木列队,早已被十数日的饥饿、鞭打、恐惧磨去了所有野性。
但凡有人胆敢插队、多取、迟疑,破空的鞭梢便会狠狠抽在皮肉之上,裂出赤红血痕,凄厉的痛嚎转瞬被压抑在浑浊的舱底,无人理会。
赵阿四混在队伍之中,面无表情,眼底却藏着一丝未熄的清明。
他低头领过一枚干硬饭团,迫不及待塞进嘴里,粗粝的米粮刮着喉咙,他依旧大口吞咽,又快步凑到水桶边,猛舀一勺凉白开灌下,堪堪压住腹中灼烧般的饥饿。
奴隶贩子看似冷酷,却绝不允许这批“货物”批量暴毙。
饭团盐味充足,饮水尽数煮沸杀菌,只求活着、完好、无病无伤,等到靠岸售卖,能卖出一个好价钱。
吃完口粮,赵阿四默默退回舱角,背靠冰冷船板,闭目调息,积蓄微薄的体力。
与周围一众矮小黝黑、世代土著的番人不同,他是南洋华土混血。
祖辈福建泉州南下南阳谋生,世代在爪哇落地生根。他自幼承袭父业,游走南洋各部落做游商,奔走劳碌,虽不富贵,却也安稳糊口,从无害人祸心。
可谁曾想,西洋白人殖民者蛮横无道,无端围村洗地,将整个村落的平民尽数掳掠,不分良莠,一概打为奴隶,押送上船外运。
这一路筛选,堪称炼狱屠场。
体虚者、患病者、老弱病残、性情桀骜不肯驯服者,尽数被挑出,或是当场打死,或是直接抛入大海喂鱼。
侥幸活下来的这一批,皆是被鞭子、饥饿、死亡恐吓反复驯化十余日,被磨平棱角、压垮心志,变得温顺听话、逆来顺受。
旁人尽数认命,唯有赵阿四,始终假意顺从,心底死死憋着一口气——他要活,他要逃,他要翻身。
可茫茫大海、铁船囚笼、重兵看守,自登船那一刻起,便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半点机会也无。
绝望如海水,层层淹没心头。
他睁眼扫去,身旁一众土著番人,早已彻底麻木。
十数日的高压驯化,鞭子教规矩、饥饿教安分、死亡教顺从,他们已然适应了囚徒身份,眼神空洞,形同活物。
漫长半个时辰过后,众人照例躺回落席,打算以昏睡消磨这无边苦海。
就在所有人即将沉入混沌之际,舱口的竹杠敲打声再度骤然响起!
“起来!都起来!快点!”
数名持鞭大汉踏入舱内,长鞭肆意挥舞,厉声驱赶所有人起身,逼他们朝着舱口透光处列队。
土著囚徒们茫然懵懂,不敢违抗,纷纷撑着虚弱的身子起身,列队顺着阶梯爬上甲板。
按照惯例,每隔数日,贩子便会驱赶他们上甲板冲洗身体、清洁除垢,防止滋生病疫。
可赵阿四心头猛地一紧,生出强烈的不安。
前两天才刚统一清洗过一次,绝无短短数日再度清洗的道理。
一个可怕的念头骤然窜入脑海:到岸了。目的地到了。
心头惊涛翻涌,可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随人群缓步踏上甲板。
刺眼天光骤然洒落,晃得众人睁不开眼。
不等众人适应光亮,粗麻绳立刻递上,监工手法熟练,将所有人双手缚紧,再以长绳串联成笔直一排,如同拴连待售的牲口。
紧接着,几名穿短衣、面色冷漠的男子缓步走来,逐一审视、翻看眼皮、触摸肩背、掰开嘴唇查看牙口,一丝不苟,严苛挑剔。
就像是挑牲口。
体格健壮、无病无伤、精神尚可的,尽数留下,带下船舱。
身形孱弱、略有隐疾、品相不佳的,直接拖出队伍。
显然,等待他们的是大海。
当场定价:健壮男丁八块龙洋,女人温顺灵巧,值十块龙洋。
赵阿四体格结实、常年奔走劳作、筋骨强健,自然被一眼选中,随大队伍转入岸边密闭仓库。
入仓之后,驯化并未结束。
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棍棒纪律、饥饿惩戒,只是驯化的内容,悄然变了——学汉话。
仓库之内,监工手持细鞭,比船上更加熟练冷酷,一边驱使、一边谈笑。
“看看这批货,能出几个机灵的。”
“不用认字,不用明理,只需听得懂、答得对、听话干活。”
“学不会就打,打到会为止,打到服为止!”
细鞭破空声声刺耳,落在皮肉之上,细碎却钻心剧痛,专治一切惰性与懵懂。
接下来的数日,赵阿四隐忍蛰伏,一边跟着跟读学话,一边暗中偷听监工、管事闲谈,拼凑零碎信息。
最终,一个冰冷又荒诞的真相砸在他心头。
他们抵达的,是大华。
可悲可笑的是,他万里漂泊、九死一生抵达,却是以奴隶的身份,踏入这片土地。
无数个日夜,他喉头滚动,无数次想要高声呐喊自己是华人、自己是汉民,绝非蛮夷土著!
可他硬生生忍住了。
他清楚,此刻人微言轻、无凭无据,贸然开口,只会被当成疯言乱语,徒遭一顿打死,白白错失唯一的生机。
他蛰伏、隐忍、等待,赌一个翻盘的机会。
两三个月转瞬而过。
严苛的驯化初见成效。
仓库内绝大多数奴隶,皆能听懂基础汉话,应答简单指令,初具供人驱使的模样。
驯化期满,迎来最终核验。
这一日,一名衣着华美、面料精致、面容白皙、气度超然的中年管事亲临仓库,一眼便知是手握实权的上位人物。
他目光冷扫全场数百奴隶,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记住你们往后的命数。”
“终生听话、安分劳作,尚可苟活。”
“但凡被主人退货、私自逃跑、敢犯分毫过错——只有一条路,沉海喂鱼。”
“听懂了吗?”
数百囚徒整齐机械地应声:“明白了。”
管事微微颔首,神色淡然,准备转身离去。
就在此刻!
队列之中,一直低头蛰伏的赵阿四,猛地咬牙,跨步出列!
“大人!我有话要说!”
变故突生,全场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