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华民间对海外契约劳工的需求看似遍地暴涨、供不应求。
但真正消化绝大多数外来劳工的场所,从来不是田间地头,而是高危矿业。
新式矿山开采、伐木、筑路、开渠、架桥等,皆是极致苦累、高危夺命的行当。
塌方、透水、矿毒、炸伤层出不穷,作业环境恶劣至极,伤亡率居高不下。
如今大华本土移民户户分田、家家有产,皆是有恒产、有基业的安稳民户。
哪怕矿上薪资远高于农作,寻常百姓也绝不肯拿性命换银钱。本土人力宁肯守着良田深耕、入城务工谋生,也极少有人愿踏入矿山搏命。
本土人力缺口巨大、高危岗位无人问津,偌大的工矿产业,最终只能尽数依托外来番奴填补空缺。
就像是美国的非法移民,他们从事的基本上都是最苦最累的工作,美国民间已经离不开这群人,所以驱逐难度极大。
“外入劳工,必须立籍造册,纳入朝廷管控。”
他看得通透,民间劳力紧缺、工矿产业刚需,他尽数知晓,却绝不会任由产业无序扩张、人力肆意涌入。
番奴劳工涌入看似利在当下、解燃眉之急,可若是放任自流、毫无管束,任由其无限制涌入、聚居、繁衍、扎根,数十年后,必然形成庞大的外来族群群落。
沉吟之间,徐炜定下铁律新规:
“所有入境外来劳工,受雇之后,一律实名登记、造册入档,每年由地方官府汇总上报户部、备案留底。”
“民间私人雇工,每户持有外劳人数,不得超过五人,杜绝私人囤积、私蓄劳工、私下结群。”
“所有雇佣契约,禁止私人私下转让、倒卖、流转。一切劳工交易、签约、续约,必须经由官方合规劳务公司居间办理,全程留痕、官府可查。”
“但凡商号、工坊、矿场一次性招录、购入十人以上劳工,必须提前向地方衙门报备、审核、登记,接受官府监管,防大规模聚集、防隐秘结社。”
“另立追责条令:劳工若遭雇主苛待、虐打、过劳致残、意外死亡,雇主必须赔付高额抚恤罚金,从严追责,绝不徇私。”
一旁侍立的项武心头骤然一沉,瞬间明白圣意。
纵使心中万般不舍这条滚滚财源,他也不敢有半分异议,只能躬身俯首,恭敬领旨:“臣,遵旨。”
话音刚落,徐炜目光微凝:
“除此之外,所有外来入境劳工,未经朝廷特批,严禁私自婚配繁育,违者从重严惩。”
“此事交由安全局专项督查、终身追责,严防死守。”
这一道政令,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徐炜早已看透美国黑奴贸易的百年弊端。
美国黑奴之所以能在形成庞大族群、割据一方、尾大不掉,核心根源便是可以私有流转、可以自由繁育、代代增殖、无限扩张。
奴隶主囤积人口、私人生育、代代蓄奴,越养越多、越积越大,最终形成无法消化的族群势力,动摇本土根基。
而大华这套新规,直接从根源彻底斩断隐患:
禁止私人大额蓄工、禁止私下交易流转、严控聚居规模、彻底禁止私自婚配繁育。
外来劳工只是务工劳力,绝无可能在大华境内代代繁衍、落地生根、形成族群势力。
杜绝了人工增殖,便永远杜绝了番奴泛滥、族群割据的百年大患。
其实徐炜也曾考量过最为极端的手段,效仿古之酷法,对外劳施以阉割,彻底断绝繁育可能。
但他很快便否决了这个方案。
一来大规模阉割成本极高、工序繁琐、极易引发疫病死亡,得不偿失。
二来,农业深耕、矿山重采,依托的就是极致重体力,阉割之后人体力衰减、气力不足,根本无法胜任大华当下最刚需的高危重劳力工作。
得不偿失,弊远大于利。
……
大华立国日久,铁轨纵横,火车支线如蛛网般不断向乡野腹地延伸。
曾经依托车马驿路、承担举国传信、迎送、转运重任的老式驿站,职能渐渐被新式铁路、邮政体系替代,往日军国重务的功用逐年弱化。
但积淀的驿路底蕴、四通八达的区位优势从未消退。
南来北往的商人、赶路的旅客、履职的官员、投递邮差,依旧习惯性地将各处驿站当作中途歇脚、补给休整的落脚点。
人流汇聚,自然生市。
久而久之,大华各地的老式驿站渐渐蜕变新生,褪去官办肃穆,染上市井烟火。各地约定俗成,逢五、逢十开集,每逢集日,十里八乡的百姓商贩云集于此。
粮铺、布庄、酒肆、药铺等各色店铺沿街排布,人声鼎沸、车马穿梭。
十八里铺驿站,便是其中最热闹的一处。
暮夏午后,日头偏斜。
街边市集依旧喧嚣,唯独街角的杨氏药铺稍显清净。褪色的布制药幌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在温热的微风里轻轻晃动。
药铺屋内,陈设朴素整洁,木柜药匣整齐排列,满室萦绕着干燥草药的清苦香气。
掌柜杨大毛穿着半旧粗布短衫,正低头专注捣药。沉重的石药杵起落有序,一下下碾过臼中晒干的草药,动作娴熟沉稳。
“杨大夫!杨大夫救命!”
陡然一声急促呼喊撕破门外喧闹。
伴随着“哐当”一声巨响,虚掩的木门被人猛地撞开,一个满身尘土、满脸慌张的乡下大汉跌闯进来,神色焦灼万分。
“别急,慢慢说。”杨大毛闻声抬头,放下手中药杵。
大汉喘得连连摆手,声音发颤:“我婆娘出事了!被大蜈蚣狠狠咬了一口,整条脚都肿得老高,疼得在床上打滚,实在受不住了,求您快去看看!”
“蜈蚣咬伤,我知晓了。”
杨大毛神色从容,这类山野虫蛇咬伤,是乡间最常见的急症,他早已应对无数。
他不慌不忙合上装药的小木匣,将银针、小刀、消毒药剂一应器具规整收好,落锁关好药铺大门,跟着大汉匆匆出门。
村口借来一辆老旧牛车,木轮轱轆碾过乡间土路,颠簸摇晃,一路朝着村落深处赶去。
农家小院之内,早已围了不少邻里乡亲。
床榻上,一名村妇侧身躺着,额头上布满冷汗,脸色发白,一只右脚高高肿胀,肤色紫红,她死死咬着牙,时不时发出压抑的痛哼,每一次牵动都痛彻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