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夫来了!”
见杨大毛进门,围聚的村民纷纷侧身让路,个个面露期盼,恭敬问好。
杨大毛微微点头示意,快步走到床边,俯身仔细查看伤口。
蜈蚣剧毒入体,毒素淤积不散,导致局部血脉淤堵、红肿热痛,再拖下去极易溃烂发热。
他当即打开医药木箱,取出一柄磨得锋利的无菌小刀,淋上新式碘酒细细消毒。
手法干脆利落,在肿胀伤口中心,轻轻划开一个规整的十字小口。
刀口不深,刚好破开表层皮肉,随即他双手稳稳挤压,将乌黑浑浊的毒血尽数排出,直到渗出鲜红正常的血色方才停手。
随后取来备好的氨水,反复冲洗创口,彻底中和残留毒素。
最后将干燥木炭粉与细腻高岭土调配均匀,调成止血消肿的糊状,厚厚敷满伤口,再用干净纱布仔细包扎稳妥。
整套流程有条不紊,干净利落,是乡医数年打磨出的实用治法。
“记住。”杨大毛一边收拾器具,一边轻声叮嘱:“打一盆井水,浸湿毛巾,反复冷敷患处,帮着消肿散淤。”
说罢,他又拿出一包封装整齐的草药,递到汉子手中:“这是五味消毒饮,专门清热解毒、凉血散毒,一日煎服三次,按时服用。”
“毒性不深,处置及时,三五天便能消肿痊愈,无大碍。”
汉子悬着的心彻底落地,连连道谢。
“诊金十铜元即可。”
大汉二话不说,麻利掏出十枚铜元递上,满心感激。
这边事刚了,闻讯赶来的村民立刻纷纷围拢上来,七嘴八舌报出自家病痛。
有人下地劳作扭了腰,僵直难动;有人山野赶路被无名虫蛇叮咬,又痒又肿;还有家中孩童水土不服、受凉腹泻、啼哭不止。
都是乡间最常见的小疾小痛。
杨大毛耐心接诊,能当场处置的,随手施药、推拿、开方。
遇上脏腑旧疾、重症顽疾、自己能力无法企及的病症,也绝不逞强误人,直言告知:“此病我无能为力,尽早送去县城医院诊治,切莫拖延。”
村民们闻言从无半分恼怒埋怨。
他们心里清清楚楚,杨大毛算不上什么绝世名医,医术只是大华新式乡医的基础水准,可对于穷苦乡野百姓而言,有医可寻、有病可治、诊金低廉、随叫随到,已是天大的福分。
寻常小病,三五铜元便能治愈,稍重病症也不过二三十铜元,家家都能负担得起。
这数年来,杨大毛守在十八里铺驿站,往来周边各村巡回义诊、坐堂施药,凭一手平价医术,默默救下无数被穷苦、偏远、无医无药困住的乡民。
整整两三个时辰,杨大毛忙前忙后,一刻未歇,直到所有村民尽数散去,才搭乘村里的牛车,原路折返十八里铺药铺。
刚回到药铺门口,便看见一大一小两道身影静静蹲在阶前等候。
见他归来,中年公差立刻起身,脸上带着熟络的笑意:“杨大夫,可算回来了。”
“原来是陈公差!快快请进,屋里坐!”
杨大毛连忙上前招呼,态度热忱恭敬。
眼前的陈大雷,虽是县衙民政科一名小小书吏,品级低微,却是正经体制内的公门差官。在乡镇地界,能对接县衙、直通官府,杨大毛半点不敢怠慢。
二人进屋落座,陈大雷毫不客气,径直坐在木椅上,随手掏出一沓崭新龙洋纸币。
“今日过来,是给你送年度乡医补贴的。”
“五块龙洋,你点点数。”
杨大毛眼中瞬间泛起喜色,连忙接过纸币仔细清点,一张张核对无误,当即点头:“数目对的,一分不差!”
“我还能少了你这点钱?”陈大雷撇撇嘴,随即正色开口,带来一则关乎他前程的消息。
“跟你说个正事,今年,是你五年驻村乡医的最后一年。”
他侧身指了指身后站着的年轻后生,二十出头年纪,眉眼青涩,举止拘谨。
“这是新来轮岗的乡医,接下来一年,你多带带他,熟悉周边村落民情、常见病症、出诊路线,好好交接。”
说完公务,陈大雷不愿多留,径直起身离去,来去干脆利落。
屋内只剩下杨大毛与年轻的新晋乡医二人。
杨大毛看着眼前青涩后生,温和一笑,抬手示意:“坐吧,不用拘束。我只是比你早入行几年的前辈,往后慢慢学、慢慢练就好。”
大华这套新式乡医制度,是朝廷扎根乡野、普惠万民的核心仁政之一。
县衙统一筛选初中、小学毕业的年轻子弟,集中开展两年的西医、中医基础培训,考核合格后分派下乡驻点行医。
每名乡医定点覆盖七八个村落、上千户乡民,扎根基层,五年为一个固定任期。
任期之内,不得擅自离岗,每年定期返回县衙复训、考核、精进医术。
朝廷给予优厚扶持:每年五块龙洋固定补贴,可从县医院低价批量采购药材,成本极低、行医无忧。
而最让无数乡医咬牙坚守的,是五年期满的终极保障——考核合格者,直接编入公家医疗体系,入职县医院、乡镇卫生院,捧上终身铁饭碗。
这是底层寒门学子跳出农门、安稳立业最稳妥的出路,也是无数乡医扎根山野、不辞辛劳的最大底气。
看着门外熟悉的市集烟火,杨大毛心中满是感慨,轻声自语:
“总算熬到最后一年了,明年,我就能回县城了。”
年轻后生满眼艳羡,连忙拱手道贺:“杨大夫,恭喜您苦尽甘来!我听说县城正在筹建第二医院,以您的资历,说不定能直接入选!”
闻言,杨大毛眼前微微一亮,随即又苦笑着摇头,自知分寸。
“想多了。”
“那是正规医学院科班大学生的前程,人家系统学医数年,功底扎实。我不过是半路受训、短期速成的乡下大夫,不敢痴心妄想。”
“能安稳进入乡镇卫生院,做一名普通在岗大夫,踏踏实实过日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年轻后生深以为然,重重点头:“那也是稳稳当当的公家铁饭碗,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出路!”
杨大毛看着他,笑笑:“是啊!多少人求不来的好出路。”
他表哥是乡长,这个年轻后生不知有哪门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