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晓胡长海背后有人提携、家境背景不一般，杨大毛对待这名新来的轮岗学徒，态度自然而然客气稳重了许多，少了几分师长的严苛，多了几分温和周到。
午后暑气蒸腾，乡间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药铺木门半掩，滚滚热浪顺着门缝一股脑往屋内钻，烘得满屋燥热，空气都是凝滞的。
胡长海看着杨大毛刚出诊归来，不歇片刻便伏案提笔，不由得满心疑惑，上前轻声问道：“张师傅，您这是在写什么？”
为了消解酷暑，胡长海熟门熟路搬来木梯靠在屋檐边，提来一桶刚打上来的深井凉水，缓缓从楼顶淋洒而下。
这是中南半岛传过来的老式降温法子。房屋土墙之内预先埋着一排排中空多孔的陶管，屋顶凉水漫过墙体、浸润陶管，屋内闷热空气穿过湿凉的陶管循环流通，燥热便被徐徐带走。
没有制冷机器的年代，这便是乡间最巧妙、最实用的纳凉手段。
此刻玉京城里早已制冰普及，沿街处处有人叫卖冰块、冰食，富贵人家夏日纳凉随心所欲。
可偏远乡镇的寻常百姓，一辈子也难得见一次真冰，只能靠着土墙陶管、井水泼屋，苦熬盛夏。
凉意缓缓漫开，屋内燥热褪去大半。
杨大毛拿起干布巾，擦了擦额头层层细密的汗珠，又拭干净掌心的汗渍，不让潮气污了纸面，握着毛笔继续伏案书写，头也不抬地回道：
“在写今日的医案。”
他将白日里蜈蚣咬伤、跌打扭伤、小儿泄泻几桩病症细细复盘，记录病患症状、辨证思路、用药配伍、处置手法，一笔一划工整誊抄在册。
“这是县里新近下的规矩，要求所有下乡驻点乡医，每日归档医案。”
“一来方便官府汇总各类乡土常见病、多发病，分门别类归纳治法，日后统一改良药方、普及施治手段；二来，这也是我们乡医的考核凭据。”
说到这里，杨大毛笔尖微顿，眼底多了几分郑重。
“更重要的是——医师定级考级、公立医院招录入职，医案归档的完整度、精准度，都是重中之重的考核指标。”
如今县衙对遍布山野的基层乡医无法逐一实时督查履职情况，便以抽查医案为核心考核方式。
医案详实有据、施治合规，便能安稳过关；若是潦草敷衍、缺漏百出，轻则通报训诫，重则取消行医资格。
这是守住饭碗的底线。
而医师定级考试，更是所有基层医者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
近些年大华效仿工匠分级体系，全面革新医疗体系，建立了一套层层递进、公开透明的医师等级制度：助理医师、正式医师、中级医师、高级医师、国手医师。
层级分明，等级越高，待遇、地位、俸禄天差地别。
其中铁律不改：唯有考取助理医师资格证，才算拥有官方认证的合法行医资质，方可独立开馆坐诊、挂牌行医、收治病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