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不远处的偏殿,巨大的蒸汽机轰鸣声隐隐作响,源源不断向御书房内输入冷气,让人睡意顿起。
卫生部长秦德宝躬身立在御案前,腰微曲,眉眼间难掩由衷的自豪,面带喜色向皇帝徐徐奏报。
“陛下!”
“大华卫生部建制至今,近整十载,十年深耕民生、深耕基层,医政建设成效斐然、硕果累累。”
“如今天下府、县两级官立医院全覆盖,中医、西医双轨并行、兼收并蓄,每年接诊救治万民数百万人次,护佑无数百姓脱离病痛。”
“尤其是新式助产医术普及以来,十年间官院接生产妇逾百万人次,极大压低了妇孺夭折率,为我大华人口增殖、民生存续立下大功。”
“全国七成以上乡镇,已然建成公立卫生院,彻底将正规医疗下沉乡野。尤其是陛下首创的乡医制度,扎根偏远村落、填补医疗空白,数年来至少救活数百万底层百姓,让穷乡僻壤之人有病可医、有药可治。”
话音落罢,秦德宝双手捧着一册厚厚的政务汇编档案,恭恭敬敬呈上。
一旁侍立的宫女缓步上前,接过卷宗递至御案。
徐炜指尖拂过纸面,低头快速翻阅,一行行精准详实的数据映入眼帘,大华全国医疗版图清晰铺展在眼前。
当下大华本土不含海外藩地、殖民新区,核定正规建制县一百六十二座,乡镇建制一千五百余座。
早年立国之初,朝廷预判盛世扩张、人口暴涨,刻意大编小地、冗岗预置。
譬如,当时时诸多县域辖地不大。
人口不过数万的县,却配置上百警察,一度被朝野诟病冗官冗费、虚耗国库。
可时至今日红利尽显。
近两年海量海内外移民涌入本土,各地人口成倍暴涨,城镇飞速扩张。
每县的平均人口,从十来万,暴增至二十来万。
但正是早年预留的充足编制、完善基层架构,稳稳托住了人口爆发期的社会秩序。
也正因基层架构冗余充足,十年之间,全国仅新增十余座新县,行政体系始终稳而不乱。
扯远了。
卷宗之内,全国医疗布局一目了然:
五座市级总院、三十五座府级中心医院、一百六十二座县级综合医院、一千一百一十二座乡镇公立卫生院。
全域在册医务从业者八千余人,含各级助理医师、执业医师尽数在内。
而真正受过四年制正统医科大学系统培养的专精人才,仅有区区千余人。
这批正统科班精英,几乎全数集中在市、府两级中心医院,把持高端诊疗、科研、带教核心岗位。
广袤县域、万千乡镇的民生医疗、基层诊疗,几乎尽数依靠速成培训、驻点历练、逐年考级晋升的乡医群体支撑运转。
徐炜看着这份数据,心中了然。
世人皆知乡医制度普及万民、普惠山野,却少有人知,这套体系完全是他结合当世国情、因地制宜的妥协创举。
前世熟知的赤脚医生模式,最适合普惠基层、快速铺开、拯救万民。
但受制于当下大华的教育资源、经济条件、人才储备,无法实现全民普惠式医疗。
故而,只能退而求其次,以短期培训、驻点服役、五年定岗、期满转正的乡医制度落地推行。
当下时代,医师入行门槛极高,寒窗苦读数年,学艺艰辛。
且行医辛苦劳累、风险极高,论社会声望、仕途前景、收益安稳,远远不及科举仕途。
若非朝廷以公家编制、铁饭碗、定级晋升、稳定俸禄层层兜底留人,根本无人愿意扎根乡野、苦守基层医疗。
阅毕卷宗,徐炜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秦德宝,抛出最核心的问题。
“全国八千医务从业者,四级医院层层铺开,摊子铺得如此之大、覆盖如此之广,你卫生部,养得起吗?”
大华医疗体系权责高度集中,地方医院建设、医师资格考核、药材器械统筹、人事任免、财政收支,尽数归口中央卫生部直管,地方官府仅辅助配合。
权柄在手,压力亦尽数在身。
面对帝王问询,秦德宝嘿嘿一笑,胸有成竹,从容作答:
“陛下放心,臣早已完善收支体系,底薪加绩效提成,多劳多得、按劳取酬,绝不供养闲人冗员。”
“除此之外,全国药材、医疗器械,由卫生部统一集采、统一定价、统一调配,以极低成本批量入库,各级医院合规加价售卖,营收稳定、流水充盈,足以支撑大半运转开支。”
大华医师等级薪资体系早已规制成型、清晰明确:
底层助理医师每月固定底薪一块龙洋,保障基本生计;门诊接诊、外科手术、汤药药方,皆按医师等级阶梯式提成。
等级越高,提成比例越高,既激励医者精进技艺、多治病患,又拉开层级差距,倒逼从业者考级晋升,盘活整个医疗体系活力。
徐炜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直击民生根本。
“体系能自给自足是好事,但朕问你——如此定价提成,百姓是否看得起病?”
“朝廷筹建公立医疗的初心,从来不是创收盈利,而是救死扶伤、普惠万民。”
秦德宝连忙躬身拱手,郑重保证:
“陛下体恤万民,臣时刻谨记在心!”
“官立公立医院诊疗药费虽非无偿,但定价公允亲民,远远低于市面私人医馆、西洋私立医院的漫天要价。
寻常小病小痛、跌打损伤、妇幼问诊,普通农户、市井百姓皆可轻松负担。”
“不过,臣妄言,医院之事确实利国利民,但却惹来不少非议……”
说到此处,秦德宝心中感慨万千。
早年,陛下欲举国铺开公立医疗、官府包揽治病救人之责,许多朝臣内心实则颇有微词、不甚认同。
放眼十九世纪的海内外列国,治病救人从来都是私人营生、市井生意,是民间自发行当,从未有一国朝廷举国建制、财政拨款、官府办医。
此举无前例、无模板、不合旧规,不仅极易滋生大量冗官冗员、拖垮国库财政,更会挤占民间行当、打乱市场秩序。
这十年,全靠卫生部上下官员绞尽脑汁、不断摸索、改制优化、自辟财源,方才堪堪盘活整套体系,实现收支平衡、稳步扩张。
即便如此,卫生部每年上百万量级的财政预算,依旧常年被内阁阁老、其他各部部长诟病耗费巨大、独占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