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渐近,玉京城内烟火蒸腾,岁末的热闹半点未减。
城中最大的新式茶园戏楼依旧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戏台之上,红绸铺台、锣鼓铿锵、丝竹齐鸣,武生身着绣金靠甲,迈着利落台步,亮开浑厚高亢的唱腔,咿咿呀呀响彻整座戏园。
“咿呀呀,看前方黑洞洞的,必是那贼巢穴,待俺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激昂唱词伴着利落的翻扑武打,棍影翻飞、跟头连环,满堂锣鼓震天,气氛热烈至极。
台下更是一片鲜活热闹的市井百态,层次分明、泾渭分明。
一楼池座尽是寻常市井百姓、街坊汉子。
众人不拘礼数,有的自带长条板凳挤坐一团,有的干脆席地盘腿而坐,哪怕听不真切婉转戏词,辨不清唱腔韵调,依旧跟着台上节奏随口哼哼、摇头晃脑。
男人们目光紧紧追着武生的拳脚起落,看翻跟头、看耍花枪、看利落武打,看得热血沸腾,时不时轰然叫好。
楼间女眷、闺阁妇人、市井女子,则专挑生旦俊美扮相,见眉眼周正、衣袍华丽的角儿出场,便掩唇轻笑、连连喝彩,细碎笑语散落满堂。
喧嚣俗世、烟火百态,尽数汇聚于此。
二楼雅座又是另一番光景,皆是城中富户、商贾士子。
八方方桌整齐排布,桌面摆着炒得香脆的瓜子、饱满花生,一壶热茶温在炉上,精致蜜饯、糖糕果脯层层摆盘。
客人端坐闲谈、品茶听戏,松弛从容,远无一楼池座的拥挤嘈杂。
而戏楼最顶层的三楼专属包厢,便是全城顶级显贵的专属地界。
隔间宽敞通透、陈设雅致,隔绝了楼下喧嚣。贴身小厮垂手立在角落,随叫随到、躬身伺候。
包厢内却特意置了一大盆凿碎的天然冰块,丝丝凉意漫开,又驱散了戏台锣鼓带来的闷燥,一室温凉舒爽。
主位端坐的,正是年后即将远赴阿曼就藩的韩王徐乾翼。
旁侧几名十八九岁的年轻王爷,皆是少年意气、闲散烂漫,手中轻摇折扇,听得兴起便连连鼓掌喝彩,眉眼间尽是无忧无虑的少年情态。
最活泼的郑王徐乾綉侧过身子,对着神色淡然、略显沉静的徐乾翼笑着开口。
“四哥,今日满场热闹,您怎么反倒闷闷的?”
“再过几日,您远赴万里阿曼就藩,镇守海外藩土,往后身居异域、政务缠身,再难有这般清闲听戏的雅趣了。”
“今日我们几个弟弟特意凑齐,包下这座最好的包厢,请四哥听一场大戏,只求陪您热闹一场,四哥可千万别嫌弃我们聒噪!”
徐乾翼闻言微微回神,淡淡摇头,目光透过雕花窗棂,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市井人海,语气平和悠然。
“无事,只是心中略有感慨。”
“眼看年关将至,寻常行业尽数封印歇业、阖家团圆,反倒戏班依旧登台献艺、奔走营生,岁岁不休。”
“四哥这就不懂其中门道了吧!”
郑王徐乾綉听得兴致盎然,折扇一收,娓娓道来,一副深谙市井俗趣的模样。
“大清旧俗,腊月岁末戏班封箱休戏,静待来年开春。可咱们大华不同,四海通商、码头不休、市井常年兴盛,百业无休。”
“百姓日日做工、商贾岁岁往来,自然日日有看戏之人,戏班便日日有生意。越是年关,大户人家越是争相包场办堂会、酬神贺岁,戏班年末最是忙碌,只为多赚一季年关利钱,哪里肯轻易歇业。”
说着,他兴致大发,顺势给几位兄弟科普起当下大行其道的新戏。
“再说这戏!”
“现今满城大热的京戏,早年唤作皮黄、汉调、徽调,自乾隆年间徽班进京,南北曲调融合打磨,历经道咸两代改良迭代,如今已然彻底成型,朝野市井皆称京戏。”
“比起老旧晦涩、文辞拗口、节奏拖沓的昆曲,这京戏文武兼备、唱腔嘹亮、热闹直白、通俗易懂,雅俗共赏,可比昆曲好听太多了!如今京城内外、南北市井,尽是京戏天下。”
一旁的越王徐乾佑、陈王徐乾熙、薛王徐乾麓静静听着,神色慵懒松弛。
徐乾翼目光扫过眼前四位弟弟,心中不由得莞尔,暗自感慨万千。
越王徐乾佑、郑王徐乾綉、陈王徐乾熙、薛王徐乾麓,尽数十八九岁,年少封王。
他们是大华最后一批直接封王的皇子了。
自他们之后,其余年幼弟弟再无成年后封王,日后最多只授国公、县公。
可瞧眼前这四人模样,终究是少年心性、未经风雨。
前些时日朝堂刚放年假、衙门封印,几人在衙门观政不过几月,耐不住案牍枯燥、政务繁琐,转头便凑钱包场听戏、肆意玩乐,心性浮躁、耽于安逸。
较之当年大哥远赴蛮荒拓土、四哥远赴海外守藩、一众兄长年少负重、躬身历练的模样,着实差之千里、天壤之别。
徐乾翼心中轻叹,出声问询,有意敲打几句。
“近日在衙门观政,滋味如何?”
一提政务,越王徐乾佑瞬间垮了眉眼,长长伸了个懒腰,扭动脖颈,满脸苦不堪言。
“四哥,别提了!真是案牍劳形、磨人心性!”
“日日对着各地汇总的文书报表、户籍田册、财税卷宗,可谓是密密麻麻、字字枯燥,看得人头昏脑涨,久坐不动,腰背酸痛、肩颈发麻。”
“最让人惴惴不安的是,每七日必要入宫向父皇请安述职、汇报观政心得,半点差错不得,全程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半点玩乐心思都无。”
“生怕会挨板子。”
说罢,他满脸艳羡地望着徐乾翼,语气满是向往。
“说真的四哥,我都羡慕死您了!我也想早日就藩,早早脱离这枯燥朝堂、琐碎公务,只可惜如今无地可封、无藩可守,根本没有机会!”
听着弟弟的抱怨,徐乾翼摇头轻笑,语气淡然通透。
“这点伏案辛苦、观政磨练,便让你们叫苦连天?”
“你们是从未见过真正的苦日子、真正的蛮荒绝境。”
“大哥远镇英藩,身处东非荒土,湿热瘴气漫天,蚊虫铺天盖地,土著野人环伺、荒蛮未开、危机四伏。
你们今日能安居京城、坐享繁华、听戏享乐、衣食无忧,这般神仙日子,是大哥在异域想都不敢想的光景。”
“你们啊,已然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该知足了。”
四位年少王爷闻言,脸上一阵讪讪干笑,哑口无言。
沉寂片刻,性子最跳脱的郑王徐乾綉压低声音,凑近几分,吐露出几人私下早已商定的真心话。
“四哥,实不相瞒。”
“我们兄弟几人,心里都清楚,也根本吃不了远赴绝域、开荒守藩的苦。”
他眼中带着少年人直白的贪图安逸,坦然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