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走近了看,便能发现这座宅院受过兵灾的痕迹。
院墙上有几处明显的修补痕迹,墙根的青苔被火烧过的焦黑覆盖了大半,门前的两尊石狮子也有一个缺了半只耳朵,显然是被刀斧砍劈所致。
李建成站在陆家大门前,整了整衣冠,然后让随从递上了拜帖。陆家的门房接过拜帖一看,脸色顿时变了,慌忙跑进内宅通报。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大门缓缓打开,一个身穿青色长袍、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眉宇之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看到智者大师时,眉头更是拧成了一个疙瘩。
“智者大师。”
陆德明的声音不冷不热,只是拱了拱手,连个笑容都没给,“上次一别,已经大半年了。大师今日登门,不知所为何事?”
智者大师听出了陆德明话里的冷淡,却依旧面带微笑合十道:“陆施主,别来无恙。老衲此番前来,是想与施主商议一件大事。”
“大事?”
陆德明冷笑一声,目光在智者大师身后的李建成身上扫了一眼,“大师上次来也是说大事,结果呢?陆某的弟弟至今还关在建康的大牢里,生死不知。
陆家一半的产业被官府抄没,族中子弟折损了三成。大师的大事,陆某实在不敢再参与了。”
这话说得极为不客气,智者大师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正要开口解释,李建成却抢先一步上前,朝陆德明拱手一礼,“陆家主,在下李建成,唐国公之子。
此番冒昧来访,是想与陆家主当面谈一谈。”
陆德明听到“唐国公之子”这几个字,脸色骤然一变。他重新打量了一番李建成,目光中多了几分审慎。
唐国公李渊虽然如今被杨广压制得厉害,可毕竟曾经是关陇大族之首,在天下世族中威望极高。李家的子弟亲自登门,这和佛门来游说完全是两回事。
“原来是李公子。”
陆德明的语气缓和了几分,朝门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进来说话。”
陆家的正堂宽敞明亮,堂中摆设虽然朴素,可每一样东西都是上了年头的古物。墙上挂着的字画皆是名家真迹,案几上摆着的瓷器也是前朝官窑的精品。陆德明在主位上坐了,又示意智者大师和李建成在客座上落座,这才开口问道:“李公子不远千里来到江南,所为何事?”
李建成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道:“陆家主,实不相瞒。在下此番南下,是要在江南起事,推翻杨广的暴政。李家已经在北方联络了各方势力,准备南北呼应,一举逼杨广退位。
在下希望陆家主能够率领陆家,加入义师。”
陆德明听完这话,沉默了良久。他的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李公子,不是陆某不愿意。
陆家在江南扎根数百年,杨广暴虐,陆家是受害者,这一点陆某比谁都清楚。
可公子可知道——陆家如今还剩多少人?还剩多少家底?上次跟着智者大师起事,陆家拿出了三千石粮食,五百名子弟,结果被朝廷杀了个七零八落。陆某的弟弟至今还在牢里。如今公子让陆某再拿起刀来,陆某拿什么拿?”
李建成站起身,走到陆德明面前,拱手一礼,神色郑重地说道:“陆家主,上次的事情,在下也有所耳闻。
那次起事之所以失败,是因为没有军队作为主力,只靠世家和一帮僧众,自然挡不住朝廷的铁甲骑兵。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李家有军队。
在下虽然还没有把大军带来江南,可只要江南这边站住了脚跟,北方的军队随时可以南下策应。到时候南北夹击,杨广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分身乏术。”
陆德明听到“有军队”这三个字,眼中骤然亮起一丝光芒,可随即又黯淡了下去。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李公子,江南不比北方。
杨广在江南虽然驻军不多,可河东道和河北道的几十万边军随时可以南下。公子的军队在北方,鞭长莫及。陆某若是把家底都押上去,万一朝廷大军压下来,陆家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智者大师这时站起身来,双手合十道:“陆施主,老衲知道你心中对上次的事情耿耿于怀。老衲不敢为自己辩解,更不敢为佛门辩解。
可是施主请想一想——若是任由杨广继续暴虐下去,江南世家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过。杨广这次没有把陆家连根拔起,不是因为他心慈手软,而是因为他在江南还有其他敌人要对付。
等他腾出手来,江南七姓一个都跑不掉。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现在还有机会,拼一把。”
陆德明听了这话,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他知道智者大师说得不假,杨广的铁腕统治之下,江南世家的空间只会越来越小。
上一次清剿虽然伤筋动骨,可毕竟没有把七姓全部灭掉,只要杨广愿意,随时可以卷土重来。
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扶手上越敲越快,终于停下了敲击,抬起头看着李建成和智者大师,“此事关系重大,陆某一个人做不了主。陆家还有其他族老,陆某需要和他们商议一番。
李公子和大师若是方便,不妨在陆家住下,等陆某和族老们商议出了结果,再给你们答复。”
李建成和智者大师对视一眼,都明白陆德明这是不想当场表态,需要时间权衡利弊。不过他能松口说商议,已经比之前那副冷冰冰的态度好了太多。
“那就有劳陆家主了。”
李建成拱手道,“在下与大师便在贵府叨扰几日,静候佳音。”
陆德明点了点头,吩咐管家安排客房。
李建成和智者大师在陆家住了三日,陆德明却始终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每次见面都是客客气气地寒暄几句,说到正事便推说族老们还没有商量出结果。
到了第四天,李建成和智者大师知道再等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便向陆德明告辞,临行前留下了话——无论陆家是否参与,李家都会在江南举起义旗。
届时若是陆家愿意加入,随时可以派人来天台寺联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