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顿越说越困惑。
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学者面对无法解释的现象时特有的焦灼。
他的手指摩挲着法师袍的袖口。
指腹在暗纹绸上反复摩擦。
那块布料已经被他摸得发亮了。
“除非规则本身有空子!”
顾明接过话头。
他看着诺顿的眼睛,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
“如果按照人类魔法等级划分,精灵族和龙族都有不少成员超越了七阶传奇。”
“这个你是知道的。”
“龙族的成年个体保底就是七阶,精灵族的长老普遍在七阶以上。”
“他们都能生活在大陆上,没有被上天接引,也没有灰飞烟灭。”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七阶之后的接引,应该只是对人类的限制。”
诺顿缓缓点头。
灰白色的眉毛下,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亮。
他往前坐了坐。
“对,这个限制应该只对人类有效!”
“甚至是只对人类魔法师一途有效。”
“如果艾伦突破了却没有离开,要么就是他真的改变了自己。”
“不再被世界规则当做人类来认定,把自己炼成了非人类的存在。”
“而且不一定是亡灵,精灵族有精灵族的生命形态,龙族有龙族的。”
“也许艾伦找到了某种第三种形态。”
“要么就是这个限制只限制人类的魔法师一途。”
“如果走别的修炼途径,也许能绕过去。”
“修炼途径不一样,世界规则的判定标准可能就不一样。”
顾明看向诺顿,请教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历史上有没有人修炼过非魔法师的途径,而突破七阶的?”
诺顿听到这句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目光从顾明脸上移开,落在对面的克律塞斯身上,看着他那张还带着恼怒和不甘的脸。
想了十几秒,忽然开口了。
“还真有这么一个人。”
诺顿的声音慢悠悠的,开始讲述他所知道的历史。
“他们狮心家族曾经有一位先祖,就靠着非魔法师一途的修炼法门,突破了七阶,而且没有离开。”
诺顿指了指克律塞斯。
克律塞斯也猛地抬起头来。
“时间大概是在四百年前,狮心家族最鼎盛的时期。”
“那位先祖的名字我不记得了,档案里只有他的代号,叫狮心王。”
“狮心公爵这个称号,最早就是从他开始沿用的。”
“后来变成了爵位名称,但最初的狮心王指的就是他一个人。”
“后来呢?”顾明问。
“后来当时的其他七阶传奇魔法师挨个去找他切磋。”诺顿眼睛中满是追忆。
“全打输了。”
“一个两个打不过,三个联手也打不过。”
“最后是五位七阶传奇同时出手,才勉强打了个平手。”
“那五位七阶传奇里,有一位是我们诺顿家的先祖。”
“他在战后写了一篇记录,收录在诺顿家族的秘密档案里,我看过原件。”
“上面有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
“狮心王不以魔力为主,纯肉身御敌,力能开山,拳能裂石,身法之快,肉眼不可追。”
诺顿说着说着,语气里带上了对四百年前那位狮心王的深深敬意。
“后来这件事就被当成了半真半假的传闻,被八大家族各自记录在案。”
“对外谁都不提,毕竟谁都不想承认自己家的七阶传奇打不过一个不是魔法师的人。”
“狮心家族如今的骑士训练法,就是那位先祖留下的。”
“他把自己的修炼方式系统化,拆解成一套完整的训练体系,传给了后代。”
克律塞斯听诺顿讲完,眼睛亮了一下。
他本来缩在椅子上,湿衣服贴着椅背,整个人往下出溜。
听到自己家先祖还有这么牛逼的人物,身体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一些。
他挺起了胸膛,下巴抬起来,肩膀往后展。
湿透的衣服还贴在身上,头发还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但他的姿势已经和刚才完全不同了。
一个被老师点名表扬了祖先的小学生,满脸都是“听见没有我家祖上也阔过”的表情。
他甚至忘了自己手上还戴着禁魔手铐,想把手抬起来比划一下。
手铐的链条被拉直了,当啷一声又把他拽回现实。
“我怎么不知道?”
克律塞斯忍不住插嘴。
“因为你家那些破事你父亲都不一定知道。”
诺顿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收了几分。
“狮心家族的族谱和档案在两百年前的那次内乱里烧掉了一大半。”
“你家现在的藏书室里,连完整版的狮心训练法都找不到,还得靠口口相传。”
“你父亲那一代已经是靠着残存的训练法在吃老本了。”
“不过……”
诺顿的语气忽然变得严厉起来。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指着克律塞斯的方向。
他的声音比之前高了一度,从他嘴里出来,这道声音甚至还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他跟狮心家斗了大半辈子,但他对狮心家那位先祖的那份隔着四百年的敬意是真实的。
正因为这份敬意是真实的,他对克律塞斯的鄙夷才更深刻。
“不过你骄傲什么劲?”
“你狮心家族也是出过如此夺目的人物的。”
“四百年前整个帝国都拿他没办法。”
“五位七阶传奇联手才能跟他打个平手。”
“狮心王,听听这个称号,这是实打实打出来的,不是继承来的。”
“再看看你。”
“靠着家族之利,恐怕连六阶魔法师的水平都没达到吧?”
克律塞斯瞬间蔫了。
坐直的身体重新缩回椅子里。
他被诺顿说中了要害。
被说中了要害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连反驳的证据都找不到。
他当然没达到六阶。
他最强的时候,刚继承爵位那几年,靠着家族资源拼命训练,靠着父亲留下来的训练笔记,靠着一股要给父亲报仇的心气,也就摸到了相当于六阶魔法师水平的边。
就那么一小段时间。
拱门还没跨进去,只是在门槛上站了一会,风一吹就掉下来了。
再往后,政务缠身,宴请不断,明争暗斗占据了他所有精力。
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研究怎么打压政敌。
第二件事是回复朝堂上的政治盟友的密信。
第三件是想方设法的搜刮好处。
至于训练?
训练排在一天的最后。
等到夜深人静,仆人都睡了,他才有空去训练场。
但那时候他已经累得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了。
更多的是喝个酩酊大醉,一觉睡到天亮。
狮心家族的训练方式和魔法师一途不同。
魔法师几乎不在乎不进则退的说法。
魔力积攒在体内,冥想时吸收的魔力会储存在身体里,不会因为疏于修炼而流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