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亲亲手签的处决令。”
“他签字的时候用的是狮心家的金笔,笔杆上刻着你们家的狮心纹章。”
诺顿的声音又高了一度。
他指着克律塞斯,手指离他的鼻尖不到三寸。
“你们狮心家族骨子里就刻着三个字,背叛者!”
“你祖父背叛旧主,背叛了他宣誓效忠的那位先皇,在新皇登基的前一天把城门的钥匙交给了叛军。”
“你父亲背叛他支持的皇子,临阵倒戈,还亲手签了那位皇子的处决令。”
“你背叛皇帝,背叛了三次。”
“一次是在他失势的时候投靠他的敌人,一次是在他脱困后又假装效忠他,一次是现在带着金币和骑士团从下水道逃跑。”
“三代人,一人背叛一次。”
“你们家这传统还真是一脉相承啊。”
“别的家族传承的是魔法天赋、经商天赋、政治天赋!”
“你们家传承的是背叛!”
“基因里的东西,改不了。”
“狮心家族全是些背叛者!”
克律塞斯气坏了。
他的嘴巴张开想反驳。
脑子里在疯狂地搜索反驳的材料,父亲对诺顿的评价、父亲说过的话、父亲在书房里骂诺顿时的原话。
但他找到的所有材料都在证明诺顿说的是对的。
他父亲当年活着的时候,在书房里骂诺顿老狗,骂的次数可不少。
每次从朝堂上回来,每次收到诺顿的密信,每次在宴会上跟诺顿碰面之后。
他父亲回到府邸第一件事就是把书房的门关上,然后隔着门板都能听到他在里面骂:狡猾的诺顿老狗,怎么还不死!
两家当年作为八大家族排在前面的前两位,彼此之间能对付才怪。
诺顿家因为有七阶传奇排在第一,狮心家排在第二。
两家为了争那个隐形的第一位置,明里暗里斗了好几代人。
他父亲在世的时候,两家在朝堂上互相挖坑、互相安插间谍、互相策反对方的盟友,那些手段他从小看到大。
他父亲骂诺顿是老狗,诺顿骂他父亲是老狐狸。
狗和狐狸,谁也别嫌谁嘴脏。
他说不出反驳的话了。
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然后他闭上了嘴,嘴唇抿成一条线。
下巴上的肌肉还在微微跳动,但他没有声音了。
诺顿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样子,也收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他重新在顾明身边坐下。
坐下去的时候袍角被他坐住了一块,他又站起来,把袍角抽出来,重新坐下。
顾明没有理睬他们的争吵。
在诺顿和克律塞斯互相揭老底的这几分钟里,他一直在做另一件事。
他伸手从记录员那里拿过刚才记录下来的狮心骑士训练法,一页一页地翻看。
记录员的笔迹很工整,药材名称、流程步骤、调整方案,分门别类,条理清晰。
每一项的标题下面都用横线隔开,重要的数值用红笔圈了出来。
顾明从头看到尾,目光在每一个关键节点上停留,眉头微微皱着。
看完之后他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药材配方的部分,用手指点着纸面上的几个药名,嘴唇微动,在默算成本。
他把记录纸递给旁边等着的通讯兵。
通讯兵一直在门口站着,背着手,身体挺得笔直。
“拿去给技术部分析。”
“让他们找几个懂超凡训练的参谋,先把药材配方的可行性和成本核算做出来。”
“告诉他们,这是狮心家的原始版本,艾伦手里也有一份,但艾伦那份缺了一个关键环节。”
“用这份训练法训练出来的骑士,容易被狮心血脉收买。”
“让技术部把这层缺陷考虑进去,看能不能找到绕过的方法。”
通讯兵接过记录纸,立正。
“是,统领。”
转身快步走出审讯室,门帘在他身后落下。
外面的光线从门帘的缝隙里闪进来一下,然后被重新隔绝。
顾明等通讯兵的脚步声远了,这才转回身来。
诺顿和克律塞斯还在互相瞪着眼,一个坐着,一个被铐在椅子上,两人的目光在战术手电的光柱里撞得噼里啪啦。
克律塞斯的下巴上还挂着刚才吵架时飞出来的唾沫星子,嘴角的干皮又裂开了,渗出一丝血。
诺顿的法师袍袖口又被他抓皱了,指尖还点着克律塞斯的方向,看样子还有一堆话要往外倒。
“别吵了。”
顾明的声音不高,但两人同时停了下来。
诺顿先反应过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袖口,把抓皱的布料重新抚平,然后重新在椅子上坐好。
克律塞斯也收住了嘴。
他的胸膛还在起伏,手铐的链条还在轻轻晃动。
他咬着牙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吞咽声。
顾明往前坐了坐,看着克律塞斯。
目光很平静,刚才那场争吵完全没有影响到他。
他开口的声音和审讯刚开始时一模一样。
平稳、清晰、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现在该说说另一件事了。”
克律塞斯抬起头。
他的眼眶里还有血丝,额头上还冒着吵架时出的汗。
他已经被榨干了所有底牌。
他警惕地看着顾明,在等下一个问题。
“帝都城墙上,新出现的那个红色阵法。”
“是怎么回事。”
顾明问完,克律塞斯明显愣了一下。
他完全没想到顾明会突然转向这个方向。
密道、城防、魔法阵、换防口令、狮心秘法,这些都是他刚才在外面空地上主动交代的。
但红色阵法不是他主动交代的。
他甚至没有在崩溃招供的时候想到这件事。
他愣了一秒,眉头皱了起来。
目光从顾明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膝盖上那个摔在地上的搪瓷茶杯上。
诺顿也收起了刚才吵架时的表情。
他侧过头看着顾明。
顾明没有给克律塞斯思考的时间,又加了一句:
“你刚才说城墙上的守军都是你的人。”
“那这个阵法,你应该知道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