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洛夫从基辅返回莫斯科时,整个人仍然像坐在一台过载的机器里。
火车车窗外,基辅郊区冬夜里的亮光要比莫斯科郊外还更多。
奥尔洛夫又想到格鲁什科夫的伟大构想,如果那能成真的话,恐怕下次再来基辅,这里的灯火效果要远超莫斯科了吧。
越往外走,灯火就越零星。
一直到一片漆黑,偶有村镇灯火从远处掠过,又很快被雪原吞掉。
他坐在包厢里,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格卢什科夫的话仍然在脑子里回响,对华国早就知道的猜测更是一阵飓风。
华国如果知道,那他们发展克隆技术就不奇怪了。
他们早就起步了。
格鲁什科夫的构想大概也是建立在华国先起步,他们有一定技术积累的基础上。
没人会轻视华国,更不会轻视这个古老国家在前沿科技领域的造诣。
十年前,你可以说他们是孱弱的工业国,是刚刚从农业国完成初步转型的国家,是一个在各方面都要补课的国家。
那时候苏俄援助了华国一百多项工业项目,华国对此感激不尽。
可现在是1974年,此一时彼一时,一个全球第三完成登月的国家,一个在半导体、计算机领域能和阿美莉卡掰手腕的国家,奥尔洛夫不会怀疑华国能不能做到,他只怀疑华国是否愿意合作。
克隆的潜力是如此巨大,他可不认为格鲁什科夫能想到的那一些,华国想不到。
不过唯一的好消息就是这些不是他需要操心的,这些都要丢给克里姆林宫的大人物。
有N1火箭登月在前,奥尔洛夫倒也没有对这项合作太过悲观。
都可以谈,无非就是让出什么利益能让燕京满意。
包厢里只有铁轨的节奏声,将奥尔洛夫的思绪框进了既定的轨道。
咣当。
咣当。
咣当。
奥尔洛夫回到莫斯科后,没有回家。
他直接被车接进卢比扬卡。
卢比扬卡大楼外墙沉默,窗户沉默,连门口的警卫和这栋建筑一样沉默。
安德罗波夫在办公室里等他。
他不需要故意制造压迫感,他只是坐在那里,就已经足够让人把多余的废话咽回去。
“坐吧,谢尔盖·米哈伊洛维奇。”
奥尔洛夫坐下,把档案袋放到桌上。
“基辅那边认为,黑色薄片的图样可能指向生命状态重置。格卢什科夫同志认为,这是一组关于成熟细胞重新进入早期发育状态的提示。”
安德罗波夫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奥尔洛夫继续汇报。
他讲了格卢什科夫的系统论解释,讲了克隆概念,也讲了格鲁什科夫的构想。
说到最后,奥尔洛夫发现眼前的大人物表情如常,这让他的心也连带着放了下来,天塌不下来。
安德罗波夫听完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格卢什科夫总是能勾勒出一张宏伟蓝图。”
奥尔洛夫心里一紧:“局长同志,您认为他分析的不对?”
“不是。”安德罗波夫放下杯子,“我只是说,他习惯从控制论的角度去看问题。这样的人有时候会看得过远,实际上真想把他的构想落实中间会有无数阻力。”
奥尔洛夫松了一口气。
他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
“局长同志,我还有一个判断。”
安德罗波夫看着他。
“说。”
“华国。”奥尔洛夫说道,“华国的鱼类克隆出现得太早。我过去不了解这个人,也不了解华国在生命科学上的具体进展。可现在,阿美莉卡从沙克尔顿获得的外星薄片如果真的指向克隆,华国又恰好有这样一位做过鱼类核移植的科学家。我怀疑,华国可能早就接触过类似信息,他们甚至和阿美莉卡一样,捡到过外星残骸。”
安德罗波夫没有惊讶。
“我们早有猜测,从很多很多年前开始,就有了猜测。”
奥尔洛夫震惊了,他怎么不知道?难道他不是KGB?
安德罗波夫幽幽道:“这不怪你。绝大多数同志都不看华国,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阿美莉卡和欧洲上,前者是我们的竞争对手,后者是我们希望能够拉拢整合的对象。
华国是边境,是若即若离的合作伙伴,是可能出卖我们的国家,是麻烦,我们的人很少把华国当作一条重要的线索。”
奥尔洛夫感觉自己无语了,你都没让我负责这块工作,我怎么可能知道。
“局长同志,您的意思是……”
“我们早就开始怀疑华国了。”安德罗波夫说。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档案,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推给奥尔洛夫。
“华国有一个地方。”他说,“他们管那个地方叫51区。”
奥尔洛夫感觉自己窥探到了真实世界的一角。
因为阿美莉卡也有个地方叫51区,内华达试验场第51号分区。
白宫对外星飞船残骸的公布导致大量档案被公开,每一次公开都是媒体盛宴。
其中外星飞船残骸过去就一直放在51区。
“没错,我相信你也读懂了这之间的关联。”
“阿美莉卡的51区命名是在1950年,罗斯威尔事件是1947年,在尼克松宣布公布外星飞船残骸前,我们一直以为51区只是一个普通的试验区,在KGB内部的档案里,把它定义为战斗机的秘密测试基地。”
“但我们的华国同行们,他们在白宫公布之前,就已经有了所谓的51区。”
“巧合无法说服我。”
奥尔洛夫下意识坐直。
“具体位置呢?”
“这就是问题。”安德罗波夫说,“我们只知道在西南,但具体的方位我们不知道。”
“我们在华国的工作很不好做,斯拉夫的工程师接触不到真正的机密。”
“那是一块黑洞,出来的每一个人都会回到黑洞,我们获得的信息很少。”
“但从公开信息来分析就已经足够了。”
他用手轻轻敲了敲档案:“奥尔洛夫同志,如果让你从记忆中去寻找华国技术的异常开始的时间点,你会选择哪个时间点?”
奥尔洛夫陷入沉思,他不确定道:“1960年?”
这是教授声名鹊起的日子,是教授开始在白宫工作的时间点,对奥尔洛夫这样的情报工作人员来说,记忆深刻。
华裔帮助华国,这很合理。
“这会是一个重要的时间点,毕竟它是那个人第一次让世界知道他名字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