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两岸，圣人法旨一落，便如天规悬顶，压入众生真灵深处。
无论仙修武者，皆不敢出声，连抬头仰望九天，都成了奢望。
唯有渭水中央，巽兮仍旧昂首而立。
他周身缭绕的文武二气，在那浩渺玉清圣威之下摇摇欲坠，恍若风中残烛。
可他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似寒夜星火，半分不肯退让。
巽兮死死握住轩辕剑。
他迎着九天之上的圣人法相，声音骤然响彻这片死寂天地。
“圣人高居九天，口含天宪，一言便定我借外物，有失公允。”
巽兮冷笑一声。
“敢问圣人，少昊祭出的番天印，乃阐教重宝，内蕴不周山遗威，此物算不算外物？”
“方才我与少昊交锋，广成子暗催大罗元神，欲隔空加持番天印，行偷袭之举，此事又算哪门子的公允？”
此言一出，东岸云端深处，广成子面色铁青。
巽兮声音愈发冷厉，直冲天穹。
“圣人既为阐教之主，自当管束门人弟子，莫使其行暗算苟且之事。却不该高踞云端，以圣人之尊，强行插手我人族帝位之争。”
他说到此处，举起轩辕剑，剑锋遥指那尊玉清法相。
“圣人一非人教教主，二非我人族圣母，于我人族未有半分教化功德。凭何在此废立人皇？”
这一番话，犹如惊雷滚过渭水。
西岸万千武者虽被圣威压得动弹不得，更不敢出声叫好，可他们眼底深处，皆有烈火燃起。
敢当着天道圣人的面，说出这番话的人族后辈，古往今来能有几个？
这便是武道。
宁折不弯，敢与天争。
然而圣人威严，岂容凡尘蝼蚁冒犯。
九天之上，元始天尊法相依旧面无波澜。
只是那双俯瞰众生的法眼中，添了一缕冰冷之意。
他没有动怒辩驳。
圣人行事，何须向蝼蚁解释。
但见那尊法相缓缓抬起右手，宽大的玉清道袍袍袖朝下方轻轻一拂。
一股纯粹至极的玉清圣力，无声落下，如天河倾覆径直压在巽兮身上。
巽兮那具历经无数气血淬炼，足以硬撼先天灵宝的功德圣躯，在这股圣力面前，竟如瓷器遇重锤，寸寸崩裂。
紫金气血方才升腾，便被玉清仙光磨灭。皮肉化作飞灰，筋骨寸寸消融。
短短一息之间，这尊足以傲视洪荒的武道大帝，便只剩下一缕微弱元神。
那缕元神在圣威之下飘摇不定，眼看便要彻底散去。
就在此时，轩辕剑发出一声悲鸣。
剑身之上，人道气运与纯阳帝气交织勉强裹住巽兮那一缕元神，从崩碎的躯壳中缓缓坠落。
西岸万千武者目眦欲裂，双眼泣血。
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推举的帝王被圣人随手抹去肉身，胸中悲愤翻涌，几乎要将真灵撑裂。
极西之地，蚩尤那尊尚未远去的黑虎虚影，忽然发出一声震天咆哮。
黑虎猛然调头，裹挟滔天兵煞之气，欲要扑向渭水。
可蚩尤虽有混元金仙境界，在真正的天道圣人面前，仍旧隔着天堑。
那黑虎虚影才冲出数万里，便被无处不在的圣威压得寸寸崩裂，化作漫天煞气，散于长空。
东岸那些玄门仙修见巽兮肉身被毁，面上也少有快意。
须知巽兮再如何不敬仙道，终究是人族天骄，也是抵御外敌的功臣。
元始天尊乃玄门圣人，却终究不是人族圣贤。
凭何一言便废去人族俊杰？
许多仙修低头不语，心中对这高高在上的玄门正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元始天尊对下方悲愤与不解，并不在意。
他今日既然亲自下场，便早有决断。
如今洪荒格局动荡，变数频生。
北冥妖祖鲲鹏吞了鸿蒙紫气，隐有超脱之象。
上清通天教主得盘古元神清气，截教气运愈发难测。
更有方外异数频频入局，手段莫测，连圣人也屡屡受制。
在这等大争之世，人族为天地主角，其气运便是诸圣博弈的根本。
元始天尊无论如何，也要将五帝之首的位置钉在阐教手中。
哪怕今日折损圣人颜面，落下以大欺小的名声，也在所不惜。
只见元始天尊法相微动，口含天宪，强行引动天道权柄。
九天之上，风云倒卷。
漫天玄黄功德受天道驱使，化作一道璀璨金柱，自天穹垂落，强行灌入少昊体内。
同时南瞻部洲上空，那颗象征少昊的金德帝星轰然震鸣，光华大放，瞬间将原本并立的赤红武道帝星压了下去。
五帝之首的业位，竟被元始天尊以这般蛮横手段，生生定下。
功德金柱很快将少昊完全笼罩，虚空中仙乐飘飘，礼成道音响彻渭水两岸。
天地法则交织，在少昊头顶缓缓凝出一顶功德金冠虚影。
那金冠象征人族共主之位。
只要彻底凝实，少昊便是名正言顺的五帝之首。
然而立于功德金柱中的少昊，英武面容之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他静静站在水面，任由浩荡功德金光冲刷道体。
少昊低下头，看向脚下。
渭水两岸，万千人族仍在圣威余韵下匍匐在地，身躯颤抖。西岸武者眼中满是屈辱悲愤。
东岸仙修神情也透着茫然沉重。
少昊又转头看向半空。
轩辕剑正散发微弱纯阳仙光，死死护住巽兮那一缕随时可能熄灭的元神，在风中缓缓坠落。
那是刚刚在公平决战中击败他，敢于直面圣人天威的人族大帝。
少昊沉默了。
他修的是顺天应人的金德之道，自幼受阐教教诲，尊师重道，早已刻入骨髓。
可他同样是人族天骄，是流着人皇血脉的帝王候选。
他心中有自己的骄傲，也有对人族大统的敬畏。
若靠师祖镇杀对手，再以天道功德强行登位，这样得来的人皇之位，又算什么人皇？
沉默良久，少昊忽然动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
东岸阐教众仙见状，心头皆是一惊。
下一刻，少昊一掌拍向自己头顶。
少昊竟以自身庚金法力，亲手拍散了头顶那道即将凝实的功德金冠虚影。
天道册封之力尚未稳固，那金冠受他主动抗拒，发出一阵轻微哀鸣，随即裂开细密缝隙，化作点点金光，散入虚空。
“少昊，你做什么？”
云端深处，广成子终于忍不住惊呼出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少昊没有理会广成子。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金德帝气尽数收敛。
随后，他面向天穹之上的元始天尊法相，撩起帝袍下摆，单膝重重跪在水面。
他的声音低沉在寂静渭水上空回荡。
“弟子少昊，谢过师尊教诲，谢过师祖圣人厚爱。”
少昊抬起头，目光清明，直视那尊高高在上的圣人法相。
“然五帝之首，乃我人族共主，系万世气运。此等大位，当由人族万民归心，由人道大势所定，绝非圣人一言可决。”
他说到此处，声音越发坚定。
“今日渭水之战，弟子技不如人，已然落败。
若以败者之身，借圣人天威而登帝位，纵有天道册封正名，纵有无量功德加身，也不能令人族万部归心。”
“这般帝位，弟子少昊不敢受，也不愿受。”
此言一出，渭水两岸俱是一静。
西岸无数武者怔在原地，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少昊乃阐教推举的人皇候选，此战之后，本该顺势登临五帝之首。
谁也不曾想到，他竟会在这最后一步前，亲口辞去那万人仰望的大位。
东岸群仙的神色，更是各有变化。
云端深处，广成子猛然一震，面色顿时铁青。
他张口欲言，似要当众呵斥少昊。
只是话还未出口，九天之上的元始天尊淡淡垂下一眼。
那一眼不见怒色，却有圣人威仪压落。
广成子满腔怒火，生生被压回腹中。
便是高坐十二品玉清莲台的元始天尊，面容上也掠过一丝意外。
他算过人道气运的反应，也算准了武祖被禁足，不得亲自插手此局。
唯独没有算到，少昊这枚被他亲手推上棋盘的棋子，竟在登顶之前，生出了自己的念头。
就在渭水两岸万籁俱寂之时，河心上空又起变化。
虚空轻轻一荡，如清风拂水，泛出一圈细微涟漪。
一道青色身影凭空而现，落在巽兮元神之侧。
来人一袭青袍，衣袂随风而动，手中拂尘轻摆，神色从容。
他伸出一掌，稳稳托住那团裹着巽兮元神的轩辕剑光。
原本在圣威之下几要散去的元神，得了这缕道韵滋养，竟又凝住几分，不再如风中残烛。
马元抬起头来，目光平静，直望九天莲台上的元始天尊。
“贫道也未曾想到，堂堂玉清圣人，今日竟会亲临渭水，以大欺小。”
道音传开，清清楚楚落入两岸众人耳中。
马元将轩辕剑光护在身后，语气平稳，却不容退让。
“巽兮既光明正大赢下此战，五帝之首便该由他来做。今日纵有圣人拦路，他这条命，贫道也护定了。”
九天之上，元始天尊看清来人面容，那双圣人法眼终于沉了下去。
混沌边缘一事，犹在眼前。
正是这青袍道人，以方外诸天为凭，以大道功德为盾，逼得他在六圣之前收回盘古幡。
也正是此人，将那缕盘古清气带往东海金鳌岛，在圣人棋局之外，落下了一枚最难测的变数。
而今，又是此人。
元始天尊不再多言。
圣人动怒，天地先寒。
他右臂一振，盘古幡轰然展开。
但见幡面之上，一道道古老混沌神纹次第亮起。
灰色雾霭自幡中涌出，如潮水倒卷九天。
那气机不似寻常杀伐，乃是开天之前的混沌锋芒，所过之处，万法皆有归寂之意。
渭水上空，整片天穹生出细密裂纹，仿佛一张琉璃镜，被无形剑锋轻轻划开。
这一回，元始天尊再无留手之意。
他也不再顾惜什么圣人面皮。
眼前这不入天道名籍的方外异数，若不趁今日斩去，来日必成玄门大患。
“哧！”
一道灰色混沌剑气破幡而出，撕开万里长空，朝渭水中央斩落。
剑气所过，虚空层层塌陷，天地法则如纸灰般碎散。
大地之上的人族武者只觉天幕被生生劈成两半，那余威尚未真正落下，便已压得众人气血逆行，纷纷跌坐在地。
面对这斩天裂地的一击，马元半步未退。
他双手结印，方外大罗道果运转到极处。
其身后虚空轰然洞开。
紫璎天，乾元天，修罗天等十四方大千世界虚影，一重接一重展开。
山河星辰，日月灵机，诸天世界之力汇作一片浩大星海，托在他身后。
三十六颗定海神珠自袖中飞出，化作三十六道紫金神虹，环绕道躯疾旋不休。
紧接着，先天至宝乾坤鼎落于头顶。
鼎口倾出混沌造化之火，火光不烈，却厚重如地脉玄黄，在半空凝成一重屏障，横拦剑气之前。
这还不够。
马元心念一动，混元一气万象大阵随之运转。
地水火风齐齐翻涌，三十六杆以混沌脊骨炼成的阵旗悬于虚空，旗面猎猎作响，将十四方大千世界的底蕴尽数统合，护在身前。
“轰隆！”
混沌剑气斩在玄黄屏障之上。
霎时间，天地皆白。
乾坤鼎发出一声沉闷震鸣，鼎身之上火纹明灭不定。
三十六颗定海神珠齐齐一颤，宝光被压得暗淡三分。
马元身后的十四方大千世界虚影也剧烈摇晃，山河轮廓一阵模糊，似有崩散之相。
马元只觉一股足以压碎万古神山的伟力，透过乾坤鼎与大阵，直撞入五脏六腑。
他喉头一甜，一缕金色仙血自嘴角溢出，落在虚空，化作细碎金光。
可他终究没有倒下。
凭方外诸天的底蕴，凭乾坤鼎与定海神珠这等重宝，凭那混元一气万象大阵，他硬生生接住了圣人一击。
九天之上，元始天尊目中寒意更盛。
区区混元金仙，竟能挡下盘古幡一斩。
这等异数，岂能再留。
他手中盘古幡再度展动，四方混沌气流纷纷汇来。
第二道剑气在幡面之上凝聚，比先前更沉更冷。
眼看那剑气便要再次斩落，渭水上空的云层忽然向两旁裂开。
一道紫黑雷霆自九天轰然劈下，如天罚临世，直撞向那道尚未完全成形的混沌剑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