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跑,往山里跑。”
“明寇来了,那些明寇杀人不眨眼。”
“是明军,不是海盗,是大明的官军,太宰府的守军一个都没逃出来。”
“他们不是人,是恶鬼,见人就杀。”
“我弟弟一家在太宰府经商,只有一个侄子逃了回来,他说满城的人都被杀了,官邸烧成了灰。”
少年心头一震,下意识地朝着院门口走去,却被看守的武士一把推了回去。
“老实待着。”看守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少年的急切感比以往更加强烈,却也只能听到墙外的声音越来越嘈杂。
百姓们拖家带口,背着包袱,牵着孩子,纷纷朝着山里的方向跑去。
一个老妇的声音颤抖着:“听说太宰府的人……全死了……那些明寇见人就杀,连小孩都不放过。”
“天照大神啊……”
“赶紧走,别废话了。”
“山里,去山里躲着,明寇的马跑不进深山。”
“活了一辈子,头回听说太宰府被攻破……那可是九州最大的城啊……明寇到底是人是鬼……”
少年的心中翻涌着惊骇与茫然。
明寇?
他在父亲的旧书卷里读到过大海对岸那个庞大的国家,曾经叫做大唐,强盛至极,万国来朝。
大唐与东瀛世代友好,遣唐使、鉴真东渡,这些故事他从小就听。
至于大明,他也听说过。
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就常有从西面逃难来的渔民说起过。
大海对面出了一个新朝,叫做大明,比大唐更加凶悍,那些大明海盗船经常出没在九州沿海,劫掠村庄,烧毁渔港。
一年前,一伙明国的海盗船侵入了九州西海岸,烧了三个村子,掳走了上百个女人。
幕府的御家人组织过围剿,结果被明军打得抱头鼠窜。
从那以后,肥前、筑前、筑后沿海的百姓都不敢下海捕鱼了,只能向内陆迁徙。
可这一次,明军竟然直接攻破了太宰府。
太宰府是什么地方?那是九州的心脏,是西海道的首府,是朝廷在九州的统治中心。
连太宰府都沦陷了……
少年猛地抬起头,望向母亲所在的屋子。
纪子也听到了动静,推门出来,她虽是个女子,却毕竟是亲王正妃,骨子里有一股普通妇人所没有的镇定。
她快步走到少年身边,低声道:“惟康,我们得走。”
少年点头。
母子二人正要朝院外走去,看守的武士却拔刀拦住了去路。
“没有命令,谁也不能离开这个院子。”
“太宰府已经沦陷了。”纪子强压着颤抖。
“明寇随时可能杀到这里,我们必须去山里躲避。”
可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轰轰轰轰~”
密集如鼓点,沉重如闷雷,是马蹄声。
大地在微微颤抖,院子里的水缸水面荡起了细密的涟漪。
众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不是三五骑的动静,而是上百骑兵洪流般的奔袭。
九州岛上没有任何一个大名能在一瞬间调动这么多骑兵,更不可能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直插内陆。
少年的脸色惨白一片。
……-
镇子里炸开了锅。
那些还没来得及逃走的百姓四散奔逃,哭声喊声响成一片。
“来了,他们来了。”
“完了……完了……”
几个胆大的百姓被临时组织起来,手里拿着鱼叉、锄头、木棍,哆哆嗦嗦地站在街口。
一名武士声嘶力竭地喊:“不要慌,拿起武器,挡住他们,为了我们的妻儿老小。”
没有人回应,所有人的手都在发抖。
“轰——轰——轰——轰——”
铁骑踏地的声音,整齐、沉重,带着一种摧枯拉朽的力量,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
尘土飞扬中,明军的骑兵如一道铁黑色的洪流,席卷而至。
当先的是一名身形魁梧的明军将领,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全身披挂甲胄,手持一杆长枪,面如重枣,目光如电。
他身后跟着数百名骑兵,各个身披坚甲,长刀出鞘,弓弩在手,行动之间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武士大喊一声,带着几个壮丁冲了上去。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明军的弓弩手在马背上抬手一箭,武士当胸中箭,应声倒地。
那些拿着鱼叉锄头的百姓,在高大的明军面前就像半大的孩子一样渺小。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鲜血喷溅声,交织成一片。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街口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
……
铁蹄声越来越近。
母子两人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看守的武士早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轰隆一声,院门被撞开。
一队明军骑兵纵马走了进来,迅速控制了整个院子,凶悍野蛮的气息散发开来,母子两人瑟瑟发抖。
“哒哒哒~”
周成虎纵马缓缓走到母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少年仰起头,看到一个如同山岳般高大的男人。
那身铁甲、那股气势、那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都让少年的心脏几乎停跳。
身后传来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矮胖的瘸腿武士气喘吁吁地跟在明军后面跑了进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这人叫野尻,原本是太宰府一个小领地的武士,没什么本事,在北条家的武士团里连个中等都排不上。
但他是第一个投靠明军的本地武士,善于察言观色,当狗腿子的本事无人能及。
周成虎用枪尖指了指少年,侧头看向野尻。
“这个小崽子,就是你们倭王的远房侄子?”
翻译赵四立刻将话译了过去。
野尻点头哈腰,肥硕的脑袋几乎要垂到地上:“是是是,将军大人说得一点不错。”
“这个小孩叫惟康,他的父亲是惟康亲王,以前当过幕府的将军,后来被北条家废了,流放到这里,前两年病死了。”
周成虎“嗯”了一声,目光在少年身上停了片刻,又转向一旁那个风韵犹存的少妇。
三十出头的年纪,皮肤白净,眉目如画,身段玲珑,气质温婉,通身上下透着一股贵族女子特有的矜持与风韵。
即便穿着粗布衣裳,也掩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
周成虎不由得多看了两眼,随即移开了目光。
这个小崽子,将会成为倭奴国王。
那这个少妇,就是王太后了。
这种身份的女人,不是他能碰的。
周成虎说道:“告诉这个小崽子,我给他报仇的机会,以后,他就是东瀛的倭王了。”
赵四翻译给母子二人听。
少年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的母亲也愣在原地,两人对视一眼,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真的?”少年用东瀛话问道,声音发颤。
赵四转述了这句话。
周成虎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少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我大明皇帝宽宏大量,你们需要亲自前往大明谢恩,不过,顾念小倭王年幼,路途遥远,就由他的母亲代为前往大明天朝,面见陛下谢恩吧。”
赵四翻译。
少妇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她听懂了这话背后的意思。
她要被送去大明,名义上是谢恩,实际上,是要去做人质。
不,也许不只是人质,还要被……
可是她又能如何?
不答应的话,可能立马就会被明军杀死。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那个瘦小的、还在震惊中没有回过神来的少年。
缓缓跪下,低着头,声音微小却清晰:“是……纪子遵命。”
……
半个月后,太宰府。
宣旨的天使站在院中,展开黄绫,用洪亮的声音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东瀛久未朝贡,朕心甚念。”
“今有惟康,乃东瀛王室之裔,心向天朝,恭顺可嘉,特敕封惟康为倭奴国王,赐印信冠服,统御东瀛……”
后面的内容,少年没有听进去。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看着面前粗糙的泥地。
倭奴国王?
从这个词里,他听不出半分尊重,只有高高在上的蔑视。
但他能说什么呢?他敢说什么呢?
圣旨的最后,又敕封了随行的北条英鸡为幕府将军,负责组建幕府,统辖全倭政务。
又敕封了野尻为治安军总兵卫,掌管九州所有军队。
“——钦此。”
野尻趴在地上,肥硕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额头磕在泥地里,连连叩首:“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臣野尻,叩谢天恩,叩谢天恩。”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狂喜。
一个以前连北条家武士团都进不去的瘸腿武士,如今竟然成了掌管九州军权的总兵卫?
站在一旁的几个东瀛降兵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的羡慕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这个毫不起眼的小人物,就凭着第一个给明军当狗,竟然一步登天了。
周成虎上前一步,对着惟康、北条英鸡、野尻三人沉声道:“你们既已受天朝册封,便要尽心竭力,为天朝效力。”
北条英鸡躬身应是,野尻连连点头,肥胖的脸笑得像一朵菊花。
周成虎将目光转向野尻:“野尻,你即刻整顿治安军,征讨九州岛上那些还没有臣服的令国。”
“将他们全部纳入倭奴国统治之下,负隅顽抗者,杀无赦,不臣服者,屠城。”
野尻的笑容僵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将军大人……那些令国,各有武士团,兵力不少,属下……属下怕……”
“怕什么?”周成虎打断了他。
“本将会派遣大明最优秀的将领,担任治安军的总参军,所有的军事行动,都需要听他的命令。”
野尻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总参军”三个字的真正含义。
也就是说,他这个总兵卫只是个摆设,真正的兵权在这个明国将领手里。
但他脸上的笑容只僵了一瞬,立刻就变得更加灿烂:“是是是,有总参军大人坐镇,属下就放心了,大人英明。”
周成虎满意地点点头:“待九州平定,就立刻北伐,攻山阳,取近畿,灭镰仓幕府,废京都伪王。”
“到那时你们全都是大明的功臣。”
周成虎的目光落在惟康身上,一字一顿地说:“你就是全倭国唯一的王。”
“你们,都将成为倭国的英雄,铭记史册。”
院子里随即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叩首声和谢恩声。
……
远处的山还是那些山,天还是那片天。
此时已经是半个月后了,惟康看着码头上的母亲,泪流满面。
“母亲~”
纪子夫人站在码头上,身后则是大明的宝船。
“惟康……”
“母亲,一定要回来啊!”少年哭啼。
纪子夫人咬住嘴唇,泪水又涌了上来。
一名水师将领走过来,粗声粗气地说:“夫人,该启程了,船队已等候多时了。”
纪子夫人一步三回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拼命地想把儿子的模样刻进眼睛里。
惟康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眼睁睁的看着纪子夫人的身影消失在船上。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金印。
印面上刻着四个汉字:倭奴国王。
他慢慢地把金印举过头顶,对着大明所在的方向,深深地弯下了腰。
【汉光武帝赐,倭奴国王金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