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一声令下,马蹄声如雷,禁军如一条黑色的长龙,从宫门涌出,直奔平城东市。
阳坤的法师府坐落在一片闹中取静的坊巷之中,门面不大,内里却别有洞天。
禁军上前砸门,片刻后,一个小童开了门,一见门外黑压压的禁军,吓得当场瘫倒在地。
一番搜寻发现了密室,里面藏有幼童和女尸,阳坤本人不在。
一个童子哆哆嗦嗦地开了口:“法、法师他去了吏部尚书李大人家,说是要做一场大法事。”
苏黎眼中精光一闪:“去李府。”
李府今天一样不平静。
事情的起因,要从三天前说起。
先是魏帝御赐给李萧然的那只奇异鸟忽然暴毙,第二天,花园池塘里养的金鱼,肚皮朝天,死得整整齐齐,第三天夜里,东院的灯笼无故自燃,西院的窗户上出现了血色的手印……
一时间,李府上下人心惶惶。
下人们窃窃私语,说府里怕是进了不干净的东西,有人说看见过黑影在廊下飘过,有人说半夜听到过女人在哭,越传越离奇,越传越瘆人。
到了第四天,也就是今天,叱云柔终于‘坐不住了’,她命人去请了阳坤法师来府上做法,驱邪避祟。
“大凶,大凶之兆啊!”
阳坤在李府各处走了一圈,又是掐诀又是念咒,最后脚步停在了冯心儿住的院子外面。
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一样,后退了两步,脸色煞白。
叱云柔由春茗搀扶着,面色忧虑地问:“法师,可是看出了什么?”
“夫人,请恕贫道直言。”阳坤法师看着叱云柔,声音低沉而肃穆,“这院子里的煞气,是贫道生平仅见。”
叱云柔捂住了嘴:“什么煞气?”
阳坤伸手指向冯心儿,指尖微微发颤:“这位小姐……是天生的煞星降世。她命格极阴,煞气内蕴,与她亲近之人,都会被她身上的煞气所克,轻则病痛缠身,重则性命不保。”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李家众夫人、小姐都在场,一个也吓得脸色发白。
冯心儿正站在院门口,怒不可遏:“你胡说,我没有害过任何人!你凭什么血口喷人!”
阳坤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怜悯:“小姐息怒,贫道只是实话实说,这煞气并非小姐本意,乃是天生所致,小姐自己也是受害者。可这府上连日来发生的种种怪事……御鸟暴毙、金鱼横死、灯笼自燃、血手印……贫道可以断言,皆因小姐身上的煞气冲撞了府中风水所致。”
冯心儿气得浑身发抖,正要争辩,叱云柔已经开了口。
“法师!”
叱云柔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将一个忧心忡忡的母亲演绎得淋漓尽致,“可有破解之法?这孩子虽说不是我亲生,可这些年我也是看着她长大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看着她害了自己,也害了旁人……”
冯心儿暗骂,从来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阳坤沉吟片刻,面露难色道:“破解之法倒是有,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此法颇为凶险,需用浸过黑狗血的鞭子,鞭笞小姐五十下方可破去煞气。这鞭打之时,煞气会从小姐体内被逼出,施法之人须得意志坚定,否则容易被煞气反噬。”
阳坤一脸郑重地说:“夫人若信得过贫道,贫道可以亲自施法。”
冯心儿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叱云柔,又看向阳坤。
浸过黑狗血的鞭子,五十下?这不就是要活活打死她吗?
她暗道苏黎要及时过来救自己啊,不然就要真完了!
“不,这是陷害!我没有煞气,那些事不是我做的!你们……”
“住口。”
叱云柔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未央,法师的话你都听到了,为了府上的安宁,为了老夫人、为了你的爹娘、姐妹们,也为了你自己,你就忍一忍吧。”
“你……分明就是故意栽赃陷害我。”
冯心儿气急。
叱云柔没有给她再说话的机会,朝身后的下人使了个眼色。
几个婆子立刻冲上前去,将冯心儿抓住。
冯心儿拼命挣扎,可哪里挣得过几个粗壮的婆子,很快就被绑住了手脚,捆在了院子中央。
阳坤的弟子从随身携带的箱笼中取出了一条黑色的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下,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那声音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都明白,这五十鞭要是打下去,是个人就得死。
阳坤举起了鞭子,施法念咒:“天地无极……”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刀剑出鞘的声音,整齐有力。
“什么人,这里是吏部尚书府。”
“禁军办案!统统让开!”
一个威严冷漠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像一把刀一样劈开了李府的夜空。
冯心儿睁开眼看去,暗喜,总算是来了。
只见院门处涌进来大批禁军,甲胄鲜明,刀剑出鞘,迅速控制了院中的每一个角落。
下人们吓得四散奔逃,阳坤的那几个弟子更是面如土色,手里的法器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而走在最前面的苏黎,一身白袍银甲,腰佩长剑,面容英俊而淡漠,目光锐利如鹰隼。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气势逼人,身后跟着两队全副武装的禁军精锐。
“拿下这个妖道。”
禁军一拥而上,将阳坤和他的四个弟子全部按倒在地。
阳坤挣扎着喊道:“干什么,贫道是李尚书请来的客人,你们凭什么……”
他话没说完,嘴就被堵上了。
叱云柔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满的质问:“苏统领,你这是做什么?这是我李府内宅,你一个外臣,带着兵闯进来,未免太不把我李家放在眼里了吧?”
苏黎看了她一眼:“奉陛下旨意,捉拿妖道阳坤。”
“经查,妖道阳坤私造邪符,行诅咒之术,致邪符流入宫禁,罪大恶极。陛下口谕,即刻捉拿归案,押入天狱,严加审讯。”
叱云柔的瞳孔猛地一缩,这竟然还牵扯到了魏帝?
阳坤的脸彻底白了,想大喊冤枉,可根本说不出话。
苏黎没有再看叱云柔,转身对禁军下令:“把人带走。”
看着大批禁军离开,叱云柔心里也很慌乱,自己和阳坤合伙谋害李未央的事若是传出去,那可就糟了。
阳坤被一番酷刑折磨,很快就说出了自己的肮脏之事,连诅咒魏帝的符纸、木雕他也神志不清的背了黑锅。
苏黎进殿,双手呈上卷宗:“陛下,阳坤已经全部招认。”
魏帝接过卷宗,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好一个妖道,好一个叱云柔。好一个李萧然。”
卷宗中有诸多不喜之事,但牵扯到了叱云家却是不喜中的大喜。
“来人,传朕的旨意。”
一个宦官领命上前,恭敬听旨。
“叱云柔,身为嫡母,不端品德,行巫蛊之事,陷害庶女,残害亲人,有失妇德,着即褫夺诰命封号,闭门思过三个月。”
“吏部尚书李萧然,治家不严,管教无方,致使家中祸乱丛生,且与妖道往来甚密,难辞其咎,罚俸一年,以示惩戒。”
宦官叩首,马上去传旨。
苏黎在一旁默默听着,任谁也不知道这是他设计的陷阱。
魏帝面容恐怖,咬牙而愤恨:“至于那妖道阳坤,罪大恶极,夷三族。”
“是。”
苏黎正要退下,魏帝忽然叫住了他。
“苏黎。”
“臣在。”
魏帝看着他,目光深沉而复杂:“你对这件事,怎么看?”
苏黎平淡道:“臣,不便回答。”
魏帝喝了口茶水,道:“朕让你说,说错了,也不怪你!”
苏黎沉默了一瞬,然后答道:“臣以为,陛下圣裁公允。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李萧然是否参与了诅咒之事,仅凭妖道一面之词,恐怕还不足以定论。”
苏黎抬起头,看着魏帝,目光坦然而镇定:“臣恳请陛下明察,莫要冤枉了好人,也莫要放过了坏人。”
魏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满意一笑。
“朕知道了,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