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他去了学院。画室里几个法国同学正在改作业,见他进来,都把头撇到了一边。
往常会跟他聊两句的那个里昂来的学生也只是看了他一眼,连招呼都没有打,继续画自己的素描。
课堂上,老师让-莱昂·杰罗姆虽然还在夸他:“芳翠,你今天的素描比例很好。”
但没有像以前那样,站在他的画架前,亲昵地用铅笔头敲他的肩膀,脸上还带着笑。
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但山本芳翠知道,他在巴黎的艺术生涯,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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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驻法国公使馆。蜂须贺茂韶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大街。
街对面的咖啡馆里坐着几个法国人,正对着报纸指指点点。
他看不清报纸上的内容,但猜得到。
这几天法国的报纸铺天盖地全是莱昂纳尔·索雷尔在上海被日本刺杀的新闻。报纸上每一篇报道都在骂日本。
《费加罗报》说日本是“东方的阴谋家”,《共和国报》说日本政府是“刺客的庇护所”。
蜂须贺茂韶把窗帘拉上,转身看向办公桌。
桌上摊着十几份报纸,都是从巴黎各大报馆送来的。他已经全部读过了,每读一遍,血压就高一分。
“一群蠢货。”
他低声骂了一句。
办公桌对面,原敬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支铅笔,面前摊着一沓电报纸。
他是公使馆的一等秘书,今年刚满三十岁,是蜂须贺茂韶最得力的助手。
原敬抬起头:“大人,您说什么?”
“我说东京那帮人,全是蠢货!无论是荒尾精、宗方小太郎,还是派他们去的人!通通都是!他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原敬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着蜂须贺茂韶。这种话只能蜂须贺公使说,他连附和的资格都没有。
蜂须贺开始在办公室里踱步,步子又急又重,皮鞋踩地地板咯吱作响,显示出他内心无限的焦躁。
“我们在欧洲经营了十年!整整十年!花了多少钱!多少力!”
他一拳头捶到桌子上:“修约谈判,贸易协定,文化交流……我们花了十年时间,才让法国人勉强相信日本是一个文明国家。
因为有些努力,井上馨阁下才让天皇相信法国人会同意废除治外法权,才会让民众们相信我们能和法国平起平坐。”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原敬:“现在全毁了!全毁在一群自以为是的蠢货手里!”
原敬放下铅笔:“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蜂须贺茂韶冷笑一声,“巴黎所有的沙龙、所有的画廊,都已经把我们的艺术家和艺术品拒之门外了。”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份电报:“东京那边还在推诿责任。海军说是陆军干的,陆军说是海军干的。谁都不肯认。”
他把电报扔回桌上:“到现在,他们还没有认清现实,只顾着内斗!看看报纸,法国已经准备和日本开战了!”
蜂须贺茂韶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吼。
原敬等蜂须贺茂韶说完,才开口:“大人,您打算怎么办?”
蜂须贺茂韶走到窗边,又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街道。
街对面的咖啡馆里,那个看报纸的法国人已经把报纸翻到了另一版。几个穿大衣的商人站在门口聊天,其中一个正在抽雪茄。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
没有人知道,在这扇窗户后面,一个日本外交官正在经历他职业生涯中最黑暗的时刻。
“我需要向东京发一份电报。”蜂须贺茂韶说,“措辞要严厉。”
原敬拿起铅笔,翻开新的一页电报纸:“请说。”
蜂须贺茂韶站在窗前,想了一会儿。
“致外务卿井上馨阁下,”他开始口述,“关于上海事件,巴黎形势急剧恶化。法国全国对日态度已从愤怒转为敌视。”
“法国外交部已正式通知我,若政府不能在两周内就此事件做出令法国满意的答复,法国将考虑召回驻日公使,甚至开战。”
“此外,日本在法国的影响力正遭受毁灭性打击。此事若不妥善处理,日本在欧十年之政治、文化努力或将付之东流。”
他转过身,看着原敬:“加上最后一句话——‘恳请阁下务必排除陆海军之掣肘,从速决断!’”
原敬写完最后一笔,抬头看着蜂须贺茂韶:“这样够吗?”
“不够。”蜂须贺茂韶摇摇头,“但也只能这样了。东京那帮人,只有火烧到眉毛才会跳。现在火还没烧到他们身上。”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拿起一支钢笔,在手边的便签纸上画了几个字。
原敬看了一眼,是一句汉诗: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蜂须贺茂韶写完,把便签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原君,”他说,“你记住今天。今天的耻辱,日本人早晚会还回去的。”
原敬没有回答,只是把电报稿折好,收进公文包里,站起身,鞠了一躬,然后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
蜂须贺茂韶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些报纸,又骂了一句——
“一群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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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5年4月11日,横滨港,伊藤博文正从舷梯上走下来。
「东京丸」在天津到横滨的航程上遇到逆风,所以晚到了一整天。
他拎着一只皮包,里面装着李鸿章的照会文本和自己的谈判记录。
码头上外务省来接的人站成一排。伊藤一个正眼都没看他们,径直走向马车。
“去霞关。”
“伊藤阁下,您不先回官邸休息——”
“去霞关。”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不敢再多问。
作为唯一被天皇和政府委以全权、代表国家与清朝最高外交官员对等谈判的人物,伊藤博文事实上已经是日本最有权势的人。
按照一个月多前他出发前往天津的设想,自己再回日本的时候,应该带着签好的条约和巨大的荣誉,接受万众欢呼。
然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让联合长州藩阀的盟友,推动废除自明治维新以来沿用近二十年的太政官制,采用近代内阁制。
而他,将毫无疑问地成为日本第一任内阁首相!
但现在,他是带着一肚子被本国人背叛、被清国人羞辱的怒火,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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