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藤博文回到霞关的当天下午,太政官会议便召开了。
会议室里摆着长桌,墙上挂着天皇御影。三条实美坐在上首,左右两边是大山岩、山县有朋、川村纯义。
井上馨靠窗坐着,脸色很不好看——作为外务卿,他最近承受了所有人当中巨大的压力。
伊藤博文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伊藤君,一路辛苦。”三条实美先开口。
伊藤博文没有寒暄,而从随身的皮包里面抽出一份文件,直接扔在桌上——正是李鸿章那份“无限期搁置谈判”的照会。
他的问题很简单:“谁干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山县有朋先开口了:“参谋本部没有下过这种命令。”
大山岩接着说:“陆军省也没有。”
川村纯义说:“海军省同样没有。”
伊藤博文看着他们三个,笑了一声:“没有命令,但人却派出去了;没有命令,但在上海的东洋学馆里存了十几箱情报;
没有命令,但宗方小太郎拿着手枪对着索雷尔的胸口……”
说完,他才坐到自己的那张椅子上,盯着众人:“谁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山县有朋从自己的公文夹里抽出一份报告,推到伊藤博文面前。
“这是陆海军联合调查的结果。荒尾精的派遣手续是齐全的——参谋本部外派指令,陆军省人事调令,外务省照会。
他名义上是去上海研究汉语,实际上是搜集情报。他执行的都是常规任务。”
“常规任务为什么会变成刺杀?”
“荒尾精没有刺杀任何人。”山县有朋说,“他是冤枉的。他出现在那里纯属巧合!”
伊藤博文笑容更加讥诮了:“哈,巧合?”
“是的,巧合。荒尾精的任务是接近索雷尔,争取成为他的学生。川上操六认为这个身份有助于打入中国文化圈。
所以荒尾精是去讨好索雷尔的,不是去杀他的。他没有理由这么做。”
山县有朋又抽出一份文件:“这是荒尾精的报告。川上阁下亲自交待过,他要做的是接近,讨好,追随,绝没有刺杀。”
伊藤博文转向井上馨:“你知道这件事吗?真的是川上派他去接近索雷尔的?”
井上馨的脸色更难看了:“是。川上专门询问过我的意见,我认为可行,但我们都不知道宗方小太郎也在上海。
说实话,直到这件事发生以前,我们甚至不知道宗方小太郎是谁。”
“宗方小太郎是海军军令部的人。”川村纯义接过话,“他的派遣记录在这里。”
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但他同时还有另一个身份——头山满「玄洋社」的成员。他在进入海军前就是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诡异起来。「玄洋社」和头山满在日本政治界的存在,实在太敏感了。
山县有朋说:“海军军令部确认,没有向宗方小太郎发布过任何刺杀索雷尔的命令。
他去上海的任务和荒尾精相同——搜集情报,渗透文化圈。仅此而已。”
“那他为什么会有手枪?会出现在索雷尔被暗杀的现场?会被那个中国人指认?”伊藤博文问。
“枪是……海军配发的……这是常规装备。”川村纯义说,“至于暗杀……恐怕……”
三条实美开口打断了他的猜测:“玄洋社?那个福冈的社团?”
“正是。玄洋社一开始就主张‘征韩论’,现在又插手大陆事务。被清国人查抄的东洋学馆,实际上是玄洋社的情报站。
根据一些情报显示,玄洋社……似乎对索雷尔在庆应塾羞辱福泽先生很不满……”
“所以刺杀索雷尔是玄洋社的主意?”伊藤博文问。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头山满在十年前就策划过刺杀大久保利通的行动,没有人想引火烧身。
伊藤博文也知道,于是转问:“荒尾精呢?他参与了吗?”
“没有。他并不知道宗方小太郎的存在。”山县有朋说,“不过他也买通了上海的青帮,想要在索雷尔身边制造一些混乱。”
“他这么干又是为了什么?”伊藤博文问。
“为了……为了让索雷尔对中国人的印象变差……然后他再出面为索雷尔解围。这样一来,他就能接近索雷尔……”
伊藤博文沉默了。他看着桌上摊开的那些文件,好半天才说:“所以是玄洋社的社员自己决定去刺杀索雷尔的,是吗?
外务省不知道,陆军省不知道,海军省也不知道。但人是军队派的!枪是军队给的!钱是参谋本部特别费里列的!”
他抬起头:“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现在,有很多很多日本人拿着国家的钱,拿着国家的枪,顶着国家的名号……
在国外干着国家根本不知道的事?然后,他们还个个都说自己为了日本好,都是忠臣,都是义士!”
没有人敢说话。
“荒唐!”伊藤博文一掌拍在桌上。
“我们在朝鲜投入了多少人力?花了多少钱?我和李鸿章磨了一个多月!眼看清国就要承认日本在朝鲜拥有同等权力了!
就因为一个头山满!一个从来没见过我、从来不知道条约内容、从来不在谈判桌上坐着的民间浪人!就这么功亏一篑!
他有什么资格替日本做决定?他有什么资格替天皇做决定?他有什么资格让三千八百万国民,为他的个人野心买单?”
会议厅里没人敢说话。
伊藤博文指着大山岩:“你是陆军卿。陆军省派人去上海,派完了,人到了上海,转头跟玄洋社的人混在一起。
谁招进去的?谁审查的?陆军省自己的人事档案里,有没有过一页记录,写着他和玄洋社的关系?”
大山岩铁青着脸,不说话。
伊藤博文又指向川村纯义:“海军也一样!宗方小太郎是你们培养的间谍,拿着海军的薪水,住在海军的据点。
他在上海接受的却是玄洋社的命令!军令部知道吗?他的直属上级在干什么?”
川村纯义垂下眼睛,不说话。
“还有外务省!”伊藤博文转向井上馨,“井上君,你在东京向法国人鞠躬道歉,我在天津向李鸿章鞠躬道歉。
我们俩的腰都快弯断了,就是因为这个不知所谓的浪人?”
井上馨摇了摇头,同样没有说话。
“这算什么?军队里有的人效忠过去的藩阀,有的人效忠莫名其妙的社团——那谁效忠日本这个国家,谁效忠天皇陛下?
一个军官,他竟然可以同时是皇军的少佐、萨摩藩的后辈、玄洋社的社员——那这三个身份冲突起来,谁的命令管用?”
还是山县有朋开口了:“我们已经在内部展开针对玄洋社的清除行动,任何人只要被我们查到与玄洋社有关系……”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伊藤博文打断了:“只是清除玄洋社吗?我们需要把所有不属于国家的势力,全部清出去!”
其余几人震惊地看向伊藤博文:“不属于国家的势力”?谁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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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玄洋社本部。
这是一栋普通的两层日式住宅,建在一条窄巷子里,平时只有一个老妇看守,每个月只有寥寥几天才会亮灯。
但今天不一样。从傍晚开始,就有人陆续走进这条巷子。先是两个人,然后是五个,然后是十几个。
他们穿着朴素的和服或西装,步子很轻,进门时不打招呼,只是互相点一下头。
楼上厅堂里,障子门紧闭,十几个人围坐成半圈,头山满盘腿坐在中间的蒲团上。
“陆海军已经开始清查我们在军队里的人。参谋本部昨天签了命令,凡与玄洋社有关联者,限十日内脱社或退役。”
其他人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截止昨天,已经有二十七个社员失联,其中十个是中佐以上的军官。”
平冈浩太郎低声说:“比我想的要快。”
“索雷尔没死。”头山满说,“法国要开战,政府只能把账算在我们头上。山县有朋要交人,大山岩也要交人。
但是他们交的不是自己,是我们,是忠心为国的我们!”
头山满看向平冈浩太郎:“平冈君,这次辛苦你了。可惜事情没有办成。”
平冈浩太郎的头低了下来,没有了平时的张扬气焰。
屋里一下子安静到极点,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赢不了了。
头山满环顾在场的每一个人,然后慢慢站起来,在众人面前,深深弯腰,朝所有人鞠了一躬。
“这次的事,责任在我。是我对不起玄洋社!”
屋里一阵骚动。几个中层干部连忙站起来,想要扶他,但头山满摆了摆手,制止了他们。
“五年前,是我把大家召集起来的。那时候我们只有十几个人,连一间像样的屋子都没有,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有时候,我们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但大家饿着肚子,还在热情地讨论怎么把清国人赶出朝鲜。”
“五年了。”
他用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神里带着悲伤和不舍。
“五年,我们从十几个人,发展到上千人。我们在朝鲜站住了脚,在上海铺开了路,在满洲也有了耳目。
我们帮助了多少日本青年?我们帮助了多少日本商人?密山——”
他转向其中一个穿灰布和服的中年男人,那是玄洋社在福冈的重要干部。
“密山君,你进来的时候,不过是个渔夫的儿子,对吧?”
密山一愣,点了点头:“是。头山先生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