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记得?你家里穷得连渔网都买不起。你妈病了,你爹死在海上。你跑到福冈来找我,说想跟着我干一番事业。
我问你,你有什么本事?你说你什么都不懂,但你愿意学。”
“但我还是我收下了你。我让人教你识字记账,教你跟清国人打交道。前年你在釜山,帮我们打通了朝鲜东海岸的航路。
去年你一个人押着一船货,穿过清国水师的封锁线,把军火送到了金玉均手里。”
密山的眼眶红了,低下头去。
头山满的声音沙哑了:“你为玄洋社立过功,流过血。这些,我都记在心里。我不说,不代表我不记得。”
“还有你,武井。”他转向坐在另一侧的武井忍助,“你是从乡下跑出来的。你爹欠了高利贷,把地都卖了。
你跑到福冈,说要加入玄洋社。我问你,你会什么?你说你会打架。我说,那就打给我看看。”
武井忍助握紧了拳头,低下了头。
“你一个人,打倒了我们三个人。虽然你也断了三根肋骨。但你挺住了,没喊一声疼。后来,我让你负责行动组。
这些年,你做得很干净,每次都是,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还有你,佐藤。你家里的田被地主占了,你老婆孩子饿得面黄肌瘦。我让人给你送了三袋米,两贯钱,你就加入了。
你在上海一待就是三年,学会了清国话,打进了清国的商会。你送回来的情报,比领事馆那些吃干饭的还多。”
头山满一个一个地点过去,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件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几个干部已经低下了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头山满说完了所有人的名字,回到自己的位置,依然没有坐下。
“这五年,玄洋社帮助了多少人?我算不清。我只知道,每一个来找我头山满的人,我都没有让他们空着手回去。
我头山满,没有亏待过任何一个为玄洋社流过汗、流过血的兄弟。”
屋里安静得像一座坟。
头山满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变得疲惫而苍凉。
“现在,玄洋社遇到了有史以来最大的危机。政府对我们的打压,你们都看到了。”
他再次环顾了一圈屋里的人。
“这些年,我得罪了不少人。很多人想要我的命。我不怕死,真的!我这条命,早就不是我的了。
从明治十年西南战争的时候起,我就已经准备好为日本死了。”
他说到死,仿佛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如果他们想要我死,我随时可以死。只要我死了,政府就满意了,法国人也满意了。玄洋社……就能继续存在下去。”
“所以,我应该剖腹谢罪。三天后,等我交接完「玄洋社」的一切,我会在法国公使面前完成人生最后一次大义!”
屋里一片死寂。
然后,平冈浩太郎第一个站起来:“头山先生,您不能去!”
箱田六辅也跟着站起来:“您去了,玄洋社就完了!”
福本日南也站了起来,声音嘶哑:“您是我们的主心骨。没有您,玄洋社就是一盘散沙!”
几个中层干部也纷纷站起来,七嘴八舌地喊着:
“头山先生,您不能去!”
“我们跟您一起扛!”
“要死大家一起死!”
头山满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但我不去的话,法国人不答应,政府不答应,军部更不会放过我们。
我不死,那就得让别人来承担这个责任。但这个责任,太重了,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扛得起来的。”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
“扛下这个责任,要有足够的觉悟,要有为玄洋社献出一切的决心,要有不怕死的勇气。我是你们的领袖,我必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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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东京的春雾还没散透,街上行人不多。
坐落在东京麴町区的法国驻日本公使馆,门口旗杆上的三色旗在晨曦中轻轻晃动。
门房老皮埃尔端着一盆水出来擦门牌,刚把抹布拧干,忽然看见一个年轻人从街角走来。
那人穿着深蓝色和服,腰间系白布带,脚上是草鞋,身后还跟着几十穿和服的日本人。
这群人停在距公使馆十步外,不再靠近。
老皮埃尔正要开口问,却看见带头的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卷草席,在使馆门口的路面上铺开,然后盘腿坐了下来。
“先生,你有事吗?”老皮埃尔用法语问。
那人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
老皮埃尔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倒退两步,转头就喊:“来人!快来人!”
使馆武官亨利·马尔尚正好在门厅整理邮件,听见喊声立刻冲出来,看见一个日本人手里握着刀,第一反应是拔枪。
但那人却没有冲进来的意思,只是安静坐在那里,仰头看着旗杆上的三色旗。
“把刀放下!”马尔尚用法语喊道。
这时候几个守卫也匆匆跑了过来,但看见那人手里的刀,也不敢贸然上前。
很快,公使约瑟夫·西恩凯维奇被惊动了。他从二楼窗户探出头,看见门口的情景,脸色一沉,快步下楼。
“怎么回事?”
“公使先生,不要靠近。”马尔尚伸手拦住他,“这人拿着刀。”
西恩凯维奇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坐在草席上的年轻人。使馆的通译已经站到了他的身边,低声对他说了什么。
西恩凯维奇面色沉了下来,他在远东待了几年,见过日本人剖腹谢罪的版画,但从没见过真的。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他让通译询问对方。
年轻人把短刀双手端在胸前,大声说:“我是河野铁男!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在上海遇刺,全是我一手策划的!
与日本政府无关!与任何团体无关!宗方小太郎是我找来的!所有事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我恨他羞辱日本!恨他羞辱福泽谕吉先生!”
街上的人开始围过来。
西恩凯维奇低声问通译:“他在说什么?”
“他说刺杀索雷尔是他干的。”
“胡说八道。”西恩凯维奇皱眉,“上海那边抓到了真正的凶手,一直关押着,根本没有放回日本。”
河野铁男还在喊:“今天,我在这里用我的性命谢罪!”
说完,他扯开和服前襟,露出精瘦的上半身。
西恩凯维奇往前迈了一步:“不要做蠢事!把刀放下!如果你真有罪,应该由法庭来审判!”
河野铁男没有看他。他把短刀抵在左腹,用力地刺进去,血立刻就渗了出来,顺着肚皮往下流。
“天皇陛下万岁!日本帝国万岁!”
他双手用力把刀向右横拉。血从伤口喷涌出来,顺着他的手指、手腕淌下来,浸透了他腰间的白布,流到草席上。
草席很快吸饱了血,血又从席子边缘溢出来,渗进碎石路的缝隙里。
围观的人群发出尖叫。
女人捂住脸转过身去;报童哇地哭出来,手里的报纸掉了一地;菜贩吓得挑起担子就跑,筐里的萝卜滚了一地。
但河野铁男没有惨叫,只是身体不住地发抖。刀刃割到一半,他的手劲不够了,刀卡在肌肉里,再也拉不动。
他咬着牙,牙齿磨得咯咯响,肠子已经从伤口膨出来,带着热气和腥味,堆在他盘着的腿上。
他的头开始往下垂,下巴抵住胸口,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嗬嗬声。
就在这时,另一个日本人迈步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把一柄长刀从白布里抽出来。
马尔尚把枪对准了他:“站住!”
那人没有站住,也没有看马尔尚,而是径直走到河野铁男身侧,双手握住刀柄,高高举起——
“河野君,走好。”
他微微侧身,校正了角度,然后长刀就挥了下去。
河野铁男的头噗一下就掉到了草席上,又骨碌碌地向前滚了几圈,尸体也往旁边歪倒下去。
鲜血在心脏最后的强力泵动下,喷上了天空。一股浓烈而新鲜的腥气,猛地扑向四周围观的人。
马尔尚愣在原地,他在北非殖民地服役时见过不少死人,但从没见过一个人这样死在自己面前。
西恩凯维奇立刻回身冲回了使馆,然后传来一阵干呕声。
这时候,日本巡警的警笛终于从街角传来,尖厉刺耳。
西恩凯维奇愤怒地叫喊声从使馆的门后传来:“去找日本外务省!让井上馨马上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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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莱昂纳尔已经乘坐着「号角号」,离开了宁波港,沿着海岸线,继续一路南下。
(出了点小事,处理得比较晚。两更合一,求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