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贝困惑极了:“莱昂,你说话越来越奇怪了。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在说一个事实。”莱昂纳尔把手杖放到一边,坐在的船舷上,“你知道为什么这里的乡村经济现在还这么繁荣?”
“为什么?”
“因为手工业和出口贸易。这里有成千上万个作坊和家庭工场。绍兴的黄酒、丝绸,宁波的竹器、木器、锡器,还有乡下那些用水力驱动的碾米坊、榨油坊、造纸坊……
这些作坊主勤快、手艺好、肯吃苦,一天干的活顶欧洲人三天。东西便宜,质量好,英国人买,法国人买,美国人也买。
过去二十年,中国的手工业品几乎把欧洲的手工业冲垮了。阿尔萨斯的织户,里昂的丝绸工人,全被中国货打得抬不起头。”
阿尔贝点头。这事他知道。他父亲在南方有纺织厂,没少抱怨过中国生丝的冲击。
“这跟蒸汽机有什么关系?”阿尔贝问,“蒸汽机出来快一百年了,怎么没摧毁这里的手工业?”
“因为蒸汽机在轻工业产品上对手工业没有压倒性优势。一台蒸汽织布机一天能织的布,顶多顶三十个手工织工。但如果那三十个织工的工钱够低,他们织出来的布反而比机器织的更细密。
因为蒸汽机要烧煤,煤炭要钱,蒸汽机的维护也要钱。水力机械连煤都不用,虽然季节有影响,但能源几乎是零成本。所以在轻工业上,蒸汽机打不垮手工业。
这就是为什么中国的手工业活了上千年,到今天还活得挺好,因为它太成熟了,甚至可以说已经优化到极限,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群可以与中国人媲美。”
阿尔贝仍然一头雾水:“既然是这样,那它又怎么会在十年后被摧毁?”
“电。”莱昂纳尔言简意赅。
“电?”
“在工业生产方面,电动机的效率、稳定性、精度……几乎任何方面,都是蒸汽机无法比拟的。它可以来织布、纺纱、榨油……做几乎任何今天手工场在做的事。
随着欧洲和美国,甚至日本逐渐铺开自己的电网,各种电动设备也会跟随电网逐渐普及到国家的每一个角落,生产方式和生产效率会有一次翻天覆地的变化。
等到欧洲和美国的工厂主全部换上电动机,中国的土布、土丝、土纸、土糖,无论在价格和还是质量上全部会被碾压,一门生意都做不下去。”
阿尔贝想了一会儿,又问了一个问题:“可中国在蒸汽方面的技术跟进做得还不错啊。江南制造总局二十年前就能造蒸汽船,长江上最快的火轮就是他们自己造的。怎么到了电就不行了?”
“因为蒸汽机、铁路、轮船、枪炮,这些东西本质上是机械装置的放大。它们的原理——烧煤产汽、蒸汽推活塞、活塞转齿轮——肉眼看得见,直觉能理解。
一个中国工匠,从小跟师傅打铁、做木工,对力和运动有本能的直觉。给他一台蒸汽机,只要拆开来看活塞怎么动、曲轴怎么转,他即使不懂热力学公式,也能修,能仿,甚至能做小改进。
江南制造总局的工匠,很多就是传统的铁匠出身,照样造枪炮轮船。福州船政学堂的学生,拆一台蒸汽机就能明白构造,不用先学热力学。”
阿尔贝点头:“我在马赛船厂见过这种老师傅,不懂理论,一样修机器。”
“所以中国的洋务派那套‘中体西用’在蒸汽时代看起来有效,给大清朝廷造成一个错觉——买得进来、仿得出来,就能在东亚维持体面。但电不同。”
“怎么不同?”
“电建立在看不见的理论上面。电磁感应、交流和直流、绝缘材料、变压器——这些不是拆一台发电机就能看明白的。你拆开一台交流电机,只能看见铜线圈和铁芯,看不见旋转的磁场。”
阿尔贝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终于有些懂了。
“蒸汽时代的技术可以靠经验积累,因为机械本身就是经验产物。但电不行,你不仅要会电力的原理,会造电机,还要会建电网,还要统一电压、频率、安全规范、计量体系。
这不是一个工厂的事,是整个社会的事。而这一切,不进行一场彻底的社会革命,根本就做不到。你想想,光是让法国和美国接受交流电,我和特斯拉就努力了多久?”
“这事……这么复杂吗?”
“你是在法国待久了,不知道在这一切有多么难。在中国,哪怕最聪明的人,从小也只能背四书五经,写八股文,绝大部分到成年都没学过现代数学或者物理学。
那该怎么让他去理解电磁感应?电力工程需要掌握麦克斯韦方程、微积分,依赖实验室里的数据……这些都不是能工巧匠们用经验积累能完成的。电不靠经验。
电力时代和蒸汽时代之间,是一条巨大鸿沟。鸿沟的这边是老工匠们的双手,鸿沟的那边是科学家和工程师的大脑。”
阿尔贝听完沉默了好一阵。他在巴黎见过综合理工的学生,那些家伙从中学就开始做各种实验,进大学之前就已经打好了扎实的底子。
中国的读书人呢?还在背两千年前的书。哪怕他们再聪明,等成年以后再开始学习科学,也已经晚了。
他看着海面上渐渐亮起来的星光,又看了看船尾那条迅速消失在黑暗中的白色泡沫带。
“真是残酷……”
“技术从来都是残酷的。”莱昂纳尔说,“不只是对中国。英国的手工业者,在工业革命的时候,也被机器取代了。那些在圈地运动中失去土地的农民,涌入城市,变成了工厂里的工人。
这不是某个国家的悲剧,这是进入工业时代以后,每一个传统社会都要经历的痛苦。每进行一次技术革命,就要经历一次。”
他转过头看着阿尔贝:“中国的问题在于,他们需要在几十年内,经历欧洲用了几百年才走完的转型。但是,他们却没有人准备好接受这一切,甚至还十分抗拒。”
“你不是很喜欢中国吗?”阿尔贝忽然问,“为什么不帮他们?帮他们建学校,教他们电学,像在欧洲那样。”
莱昂纳尔摇头:“我这次来,做得够多了。剩下的路,得他们自己走。一个国家如果自己不想改,哪怕你替它把学校建到门口,它也会拆个精光。
有些事非要碰得头破血流,才知道要改。即使我真的能看到未来,我也不可能替他们活。”
“什么意思?”
“他们在鸦片战争里头破血流了一次,所以他们开始搞所谓的‘洋务’。但很快,他们就找一个让自己舒服的办法。中体西用——用最根深蒂固的腐朽体系,去套欧洲的技术,以为这样就能保住那个体系。”
“他们错了?”
“当然错了。中体西用,在蒸汽时代看起来很可爱,看起来能行得通。但到了电力时代,这一切幻想都会彻底破产。但谁知道,他们下次又会不会找到另外一种让自己‘舒服’的办法呢?”
莱昂纳尔看向远处的海平线。
“没有现代的教育体系,中国最顶尖的工匠也看不懂一张电路图;最好的读书人,也理解不了麦克斯韦方程组。看着吧,接下来的几十年,他们会遭遇一次又一次惨烈的失败。”
“你不担心吗?”
“担心。但我更担心的是,他们败得不够惨,爬起来以后又走回老路。那才是最可怕的。”
他看着前方隐约出现的灯火:“那边应该福州的方向,我们快到了马尾港了。”
阿尔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的海面上,确实有一点微弱的亮光在闪烁,像是灯塔。
“到了福州,把煤炭和淡水补充好,然后我们就可以一口气开到香港了。”莱昂纳尔说。
然后他站起身,走下甲板。
(昨晚太困了,忘记写更新就睡着了,这是今天的第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