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号」离开马尾港后的第三天清晨,海面上再次出现了陆地的轮廓。
那是一片连绵的山脉,从海平面上升起,在晨雾中呈现出青灰色的剪影。
随着船越来越近,山上的植被开始清晰起来——层层叠叠的树林,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偶尔露出几块黄褐色的岩石。
莱昂纳尔站在船头,拿着望远镜朝前方看。
船长走到他身边,指着那片山脉说:“索雷尔先生,前面就是香港了。我们现在要去的锚地,在大屿山那边。那里不是英国人的管辖范围,您可以放心待着。”
“知道了。”莱昂纳尔放下望远镜。
“领事馆那边已经安排好了。「纳塔尔号」邮轮三天后会从香港岛那边开过来,在锚地把您接上。这两天您只能在船上待着,不能上岸。”
“我明白。”
阿尔贝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莱昂,这也太多了吧,你是要在巴黎建一个中国图书馆吗?”
纸上是一张清单,上用铅笔写着一行行字,全是中文书名——《南华经》《左传》《国语》《战国策》《史记》《汉书》《山海经》《世说新语》《楚辞》《文选》《聊斋志异》《儒林外史》《红楼梦》《水浒传》《西游记》……
他拿过来又看了一遍,皱了皱眉头:“我好像还漏了一些……”接着他拿起笔,在清单末尾又加了几种:《十八家诗钞》《二十四史》里的几部,还有《资治通鉴》……
前前后后,加起来足有一百多种。
阿尔贝一拍额头:“早知道我就不提醒你了!你确定全都要吗?”
“全都要。能买到的都买。买不到的就记下来,以后再说。”
“这么多书,这得多重?”
“重量不是问题。”莱昂纳尔把清单递回去,“重要的是别买漏了。你跟书商说,只要是正经的刻本,不是那种粗制滥造,都可以要。”
阿尔贝把清单折好,放进上衣口袋:“行。我到了香港就去找。不过这么多书,怎么搬上船?我们几个可搬不动。”
“你们直接跟书商说好,让他们送到‘纳塔尔’号上去。邮船公司的人会处理。到了马赛,我另外再雇人运到巴黎就行。”
两人正说着,船已经驶进了大屿山附近的水域。
这里的海面比外海平静得多,四面都有岛屿挡着风。海水从深蓝色变成了浅绿色,能看见水下的礁石和海草。
远处的大屿山山脉在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绿色,山腰上飘着几缕白云。
船长下令减速,明轮慢了下来。船小心翼翼地绕过一片暗礁,在一处深水抛了锚。
铁锚沉入海底,铁链哗啦啦地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莱昂纳尔环顾四周。这里离香港岛还有一段距离,只能隐约看见那边海岸线上密密麻麻的房屋和码头。
几艘帆船在海面上漂着,桅杆上的旗帜在风里轻轻摆动。更远处,有一艘冒着黑烟的轮船正在驶离港口,朝着南中国海的方向去。
“到了。”船长走过来,“这里就是大屿山锚地。「纳塔尔号」后天过来,咱们就在这里等着。”
阿尔贝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那我们现在就出发?”
莱昂纳尔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递给阿尔贝:“这里有200英镑,即使加上寄运的费用,应该也足够了。”
“行。”
阿尔贝转身朝船舷走去。约瑟夫·康拉德和尤金·阿杰特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们两人也要上岛透透气。
小艇已经放了下去,在船边晃荡。一个水手拿着桨,坐在船尾。
阿尔贝顺着绳梯爬下去,约瑟夫和尤金跟在后面。三个人都稳稳当当地坐进了小艇。
阿尔贝仰起头,朝甲板上的莱昂纳尔喊:“莱昂,你就待在船上别乱跑。我们最迟明天晚上回来。”
“知道了。路上小心。”
水手解开缆绳,小艇朝着香港岛的方向划去。船桨一下一下地划着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小艇越走越远,渐渐变成一个黑点,最后消失在海面的雾气里。
莱昂纳尔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回舱去了。
————————————
「号角号」抛锚的这一天半,莱昂纳尔几乎都待在船舱里。
他拿出笔记本,把在上海、宁波、绍兴见过的人、遇到的事都记了下来。寿镜吾、蔡元培、徐树兰、胡执卿、老周、宗源瀚、汪有龄……
写到周家那个孩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会儿,只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然后又在下面写了一行:“救救孩子。”
写完以后,他看着这两行字,觉得有点好笑,但又笑不出来。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到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了一会儿眼睛。
船身轻轻地晃着,像摇篮一样。远处传来海鸟的叫声,断断续续的。
——————————————
第二天傍晚,阿尔贝他们回来了。
小艇还没靠上船舷,阿尔贝的喊声就先传了过来:“莱昂!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莱昂纳尔走到甲板上,看着小艇越划越近。
阿尔贝从绳梯上爬上来,脸晒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他一上来就抓住莱昂纳尔的胳膊,兴奋地说:“你绝对想不到!香港到处都是自行车!”
“什么?”
“自行车!「索雷尔-标致」生产的自行车!满大街都是!”
阿尔贝比划着:“我一上岸就看到一辆,一个英国人骑着,从我面前嗖一下就过去了。然后又是一辆,又一辆……街边上还停着好多,一排一排的。”
莱昂纳尔也感到有些讶异:“自行车在香港这么普及吗?”
“比巴黎还要普及得多。”阿尔贝继续说,“香港的马车都比别的地方少,因为大家都骑自行车,又快又便宜,还不用伺候马。香港,简直就是一个‘车轮上的城市’!”
约瑟夫·康拉德和尤金·阿杰特这时候也爬上了甲板,每个人手里抱着一大捆报纸和杂志,用绳子捆着
这才是莱昂纳尔现在最想要的东西。在船上的几天,他完全处于与世隔绝的状态,完全不知道岸上发生了什么。
他马上接过报纸,翻了翻最上面那张。
那是一份英文报纸,头版用大号字印着标题:《日本切腹谢罪,但巴黎不买账》。
报道说,4月13日,一个日本人在法国驻东京公使馆门口剖腹自杀,声称自己对上海刺杀事件负全部责任。随行的人随后砍下了他的头。
法国公使约瑟夫·西恩凯维奇认为这是野蛮人的恐吓行为,而不是道歉;随即他就向日本外务省提出最强烈抗议,要求日本政府交出真正的幕后主使。
莱昂纳尔随即又翻开另外一张报纸,上面写着4月18日,法国正式宣布驱逐日本驻法公使蜂须贺茂韶,同时召回法国驻日公使。
与此同时,法国议会紧急授权政府无限期封锁日本港口,直到日本政府拿出令人满意的解决方案。
报道最后说,日本政府陷入了空前的孤立。陆海军互相推诿,外务省束手无策,天皇至今没有表态。
莱昂纳尔放下报纸,又翻了几份报纸,既有英文的,也有中文的。
有的报纸评论说日本人在国际舞台上再一次证明了自己不懂文明世界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