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船越来越近。
货船上突然有人朝这边喊话:“好汉!好汉!小本经营,求好汉高抬贵手!船上的货尽管拿去,只求饶我等性命!”
毕四听了,哈哈大笑。他不答话,只是挥了挥手。身后的弓手立刻侧步沉腰,弓弦拉至满月,对准货船射出了一箭。
箭没有射中人,钉在货船的船舷上,箭尾还在轻轻颤抖。
货船上顿时炸开了锅。有人尖叫,有人跳河,还有人大哭起来。那面刚刚还鼓满了风的船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了下来,整艘船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无力地漂浮在水面上。
毕四的船靠了上去。
“都给老子蹲下!双手抱头!谁动谁死!”毕四跳上货船,挥着砍刀吼道。
货船上的七八个人立刻蹲了下来,有的人吓得连抱头都忘了,就那么傻愣愣地站着,被毕四的手下一脚踹倒在地。
毕四扫了一眼货舱,里面装的是满满当当的陶器——坛子、罐子、碗碟,都用稻草捆扎着,码得整整齐齐。
“晦气!”毕四啐了一口唾沫,他最烦这种易碎又不值钱的东西。
不过,货虽然不咋样,人身上总还是有点油水的。他使了个眼色,手下人立刻开始搜身。很快,从几个商人模样的人身上搜出了二十几锭钞、几块细碎的金银,还有两封书信。
毕四让人把钱收起来,又把信拆开看了看——他识字不多,只勉强认出几个字来,什么“敬启”“台鉴”之类的,看了半天也没看懂,索性扔进了河里。
“大哥,这几个人怎么办?”瘦削汉子指着蹲在地上的商人问道。
毕四看了他们一眼,那几个人吓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一人砍一刀。”毕四轻描淡写地说道。
“毕四!”突然间,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低沉而有力,带着一丝不悦。
毕四回过头,只见船尾站着个女人。
那女人体壮如牛,满脸横肉,嘴唇周围长着淡淡的胡须。
再看她那手臂,简直可以跑马,比寻常男人的臂膀还要粗上许多。
腰身直如水桶,小腿有别人大腿那么粗,吓死个人。
此妇姓许,陈州人,生性凶悍,技艺高超,冲杀起来不要命,大家都服,给她送了个“母大虫”的绰号。
“怎么?”毕四心中不耐,问道。
那妇人走上前来,道:“杀了他们,谁去传话?无锡的商贾既凑了钱请人出马,我们便要让那些人知道,这运河谁说了算。你把人都杀了,谁把这个消息带过去?”
毕四皱了皱眉,似乎想反驳,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挥了挥手,道:“每人砍一刀,别砍要害。”
手下人应声而动,刀光闪过,惨叫声此起彼伏。货船上的人每人挨了一刀,有的砍在肩膀上,有的砍在手臂上,鲜血直流,但确实都不致命。
妇人不再看毕四,转身跳回了自己的船。
那是毕四船队中的第二艘,比他坐镇的官船小一些,但船身修长,吃水浅,速度快。
船头没有插黑旗,而是挂着一面青色的小旗,上面绣着“许”字。
很显然,这是贼伙中的二号人物。
母大虫在家乡也是有点名气的,不但能打,本身还放高利贷。
这艘船上坐着的,全是他的手下。与毕四那群凶神恶煞的汉子不同,这艘船上的人更沉默,动作更利落,甚至连甲板都擦得更干净。
他们一共十六个人,都是从陈州一路跟着杀出来的,不可小视。
妇人回到舱室内后,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旁边一长相相对还算英俊的少年斟了一碗酒,递了过去。
妇人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后蒲扇般的大手轻轻捏住英俊小生的下颌。
小生脸上堆起笑容。
妇人的手沿着小生的脖子往下滑,最后在裤裆里一掏。
小生脸色一白。
妇人嗤笑一声,道:“没用的货色,滚。”
船舱内坐着几个贼子,见状哈哈大笑。
母大虫就喜欢英俊小生,偏偏这类少年最是不堪挞伐,到最后总让母大虫折腾得散架,眼前这位已经是一路上第三个了,前面两个早已虚得一塌糊涂,半道就让母大虫赶走了。
此番大闹运河,毕四、母大虫之间其实是有点分歧的。
前者打算一路抢杀,然后带着船跑回淮西,舒舒服服过日子。
后者则觉得淮西完蛋了,回去就是个死,不是被人杀死,就是饿死、病死。
母大虫建议在常州路二州二县之地寻个好地方当坐地虎,又或者干脆接受官府招安,获得个立足的身份。
就这一件事,双方谁也没法说服谁,关系隐隐有点生分了。
是日傍晚,毕四的船队在洛社东南的一处河湾里停了下来,埋锅造饭。
炊烟从芦苇荡中升起,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岸上,几个躲在草丛里的百姓远远地看着,大气都不敢出。他们看到贼人们从船上搬下酒坛,围坐在篝火旁喝酒吃肉,有人还扯着嗓子唱起了不知名的山歌,歌声在暮色中飘荡,带着股肆无忌惮的狂态。
其中一个百姓悄悄退后,转身朝无锡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