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小子私底下喊段成良爸喊的越来越溜。甚至段大为民都溜。
秦淮茹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快了。他那边事情办完了,就回来。”为民在旁边插嘴:“我爸是不是在外面有很多事要办?”秦淮茹说:“是。很重要的事。等他办完了,就回来了。”两个孩子没有再问,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棒梗刷碗,为民扫地。秦淮茹坐在灯下,拿起针线篓,开始缝补为民那件破了的棉袄袖子。线在煤油灯的光里穿来穿去,她的手法很熟练,缝几针就停一停,把线扯直,然后继续。
窗外的胡同里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了。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银白色的光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她想起段成良在月光下对她说的那些话,想起他说“等我回来”,然后继续低头缝补。脑子里忍不住又开始琢磨:”京茹这丫头最近怎么回事儿?”
第二天一早,秦淮茹还是如同平常一样照顾好孩子,送去上学,自己去上班。
现在的BJ早晨已经有了凉意,胡同两旁的槐树叶子开始泛黄,有早起的大爷在门口漱口,见了她点点头,她也礼貌地回一声“早”。一切都是安安静静的,平平淡淡的,就像她想要的那样。
可她心里清楚,这安静只是表面的。
到了厂里,秦淮茹刚走进食堂后厨,就看见几个师傅围在一起嘀嘀咕咕,脸色都不好看。
“怎么了?”她把包放下,系上围裙。
大灶的师傅老刘叹了口气:“秦主任,你看看吧,这个月的肉票配额又下来了,比上个月还少了两成。可上面下了死命令,说要大干一百天,产量翻番,工人们三班倒连轴转,不吃点荤腥怎么顶得住?我我咋觉得这比困难时期还难干,这样干工作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
秦淮茹接过单子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肉票少是一方面,更让她心里发堵的是另一件事——单子上额外批了一笔特供肉,注明是“厂部小食堂专用”。她翻看了一下数量,那笔特供肉比她管的后厨大食堂一整个月的配额还多出一半。
“这是给李主任他们的小灶准备的。”老刘凑过来低声说,“我昨天听采购科的小王说,李主任这个礼拜要请上面的人来厂里视察,所以特意批了这批肉,要好好招待。”
秦淮茹把单子合上,没说什么,只是平静地安排起今天的工作来。她已经学会了不在脸上露出任何情绪,这是段成良教她的——在这年头,情绪是最不值钱也最要命的东西。
接下来几天,厂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大干一百天的口号刷满了厂区的围墙,车间里的机器从早响到晚,从晚响到天亮。工人们眼睛熬得通红,脸色蜡黄,身上的工作服被汗水浸透了又干,干了又浸透,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孙彩凤在车间里戴着面罩烧电焊,火花四溅,烤得她满脸通红。她现在已经不是什么副厂长了,就是一个普通焊工,跟徒弟们排在一个班组里,一样的工时,一样的定额。她不说话,闷头干活,技术好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但谁都知道她心里憋着一股劲。
这天中午,食堂开饭的铃声响了,工人们拖着疲惫的身体涌进食堂。秦淮茹站在打饭窗口后面,看着面前一张张疲惫不堪的脸,心里难受得要命。菜盆子里是清汤寡水的大白菜,只有零星的油星点缀在汤面上,棒子面窝头硬邦邦的,噎得人直伸脖子。可没办法,就这点东西,就这点配额,她再怎么能干也变不出花样来。
“秦主任,能不能给弄点荤腥啊?”一个老工人端着一碗清汤,苦笑着说,“我昨儿晚上做梦都在吃红烧肉,醒来枕头都湿了。”
旁边几个工人跟着笑,但那笑里全是苦味。秦淮茹咬着嘴唇没吭声,她知道工人们没有怪她的意思,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不是滋味。
就在这个时候,食堂后厨的保管员小赵跑过来,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秦淮茹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你说什么?”
“真的,秦主任,”小赵压低声音,“那批特供肉今天早上送过来了,李主任那边让先放在咱们后厨的冷藏间里,说是后天才用。我看了,上好的五花三层,光是闻着生肉的味道就馋得我直流口水。”
秦淮茹站在那儿,眼神闪烁了好几下。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外面那些正在艰难吞咽清汤白菜的工人,又看了一眼后厨冷藏间的方向,心里头像是在打仗。
她知道那批肉是李主任打着用来招待上面的人的招牌,留给自己的。她也知道动那批肉的后果是什么。
段成良走的时候千叮万嘱让她低调做人、不要惹事,她自己也打定了主意要安安静静熬过这段日子。可是看着外面那些三班倒连轴转的工人,看着他们蜡黄的脸和通红的眼睛,她心里的那杆秤就开始倾斜了。
“刘师傅,”她忽然开口叫老刘头,“把冷藏间里那批五花肉拿出来。”
老刘头愣了一瞬,然后脸色大变:“秦主任,那可是——”
“我知道那是什么。”秦淮茹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坚定,“这批肉量不少,咱们拿一小部分出来,多切点土豆进去,把土豆炖得烂烂的,把肉切得薄薄的,用酱油把颜色上足了。只要手艺到位,土豆也能吃出肉味来。照样是一顿很好吃的红烧肉!工人们太辛苦了,这一顿,我得让他们吃上口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