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转眼过去了一个月,黑风山上下也焕然一新。
昔日妖气弥漫的山头,如今竟显出几分奇异的秩序与活力。
曾经被小妖们糟蹋得乱七八糟的山林小道,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散落的骸骨和丢弃的兵刃被掩埋或回收;
那原本只用于聚众饮酒作乐的洞府前空地,如今被平整出来,竖起了一块打磨光滑的巨大石板,上面用炭笔写满了奇特的符号与文字——这便是唐三藏的“讲坛”。
黑熊精重建的观音禅院,匾额早已被摘下,换上了一块崭新的木牌,上面是悟空用金箍棒刻下的几个大字:“格物院·黑风分院”。
院内不再是香火缭绕,供奉佛像,反而堆满了从山下购置或由小妖们收集来的各种“格物”材料:成捆的竹简、墨块、粗糙的纸张、不同材质的木块、石块、金属片,甚至还有一些简易的测量工具如绳尺、水平仪等。
空气中弥漫着墨汁、木头和纸张的味道,取代了过去的血腥与腥臊。
每日清晨,当山雾还未完全散去,便能听到唐三藏清朗而富有穿透力的讲学声。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念经的圣僧,而是化身为孜孜不倦的“格物”先生。讲坛下,挤挤挨挨地坐满了小妖。
狼妖、蛇精、熊怪、野猪精、山魈……这些曾经只懂得打家劫舍的妖魔,此刻竟也像模像样地捧着粗糙的竹简或纸片,瞪大眼睛,努力理解着圣僧口中那些闻所未闻的道理。
“诸位且看,”唐三藏拿起两块不同质地的石头,互相敲击。
“此石坚硬,彼石稍软。用力相击,硬石无损,软石则崩裂一角。此非神佛之力,亦非妖法,乃是物性使然。所谓‘格物’,便是探究这天地万物本身的性质与规律……”
“圣僧!”一个顶着鹿角的小妖举手,怯生生地问,“那…那俺们精怪的力气为啥比凡人大?也是物性吗?”
“问得好!”唐三藏赞许地点点头,“这便涉及到气、力、筋骨、血脉等等更深的学问。待我等日后慢慢探究……”
另一个角落里,几只野猪精正笨拙地用炭笔在石板上临摹简单的数字和文字,嘴里还念念有词:“一、二、三……人、口、手……”
黑熊精化形成的那个壮硕光头汉子,此刻也盘腿坐在前排,位置离讲坛最近。
一个月前,他对这些奇技淫巧嗤之以鼻,只当是保命不得不敷衍。
但渐渐地,那些关于“杠杆省力”、“水流有势”、“万物皆由微小粒子构成”的讲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亲眼看到小妖们用几根木棍和绳索做成的简易滑轮,轻松吊起了以前需要十几个小妖合力才能搬动的巨石;
他听懂了为何山涧瀑布轰鸣而下蕴含巨大力量;他甚至开始思考,自己赖以成名的黑风神通,其本质是否也是某种尚未被“格物”理解的气的运用?
这种前所未有的、能够解释世界运行方式的知识,像一把钥匙,开启了他懵懂蒙昧了数百年的心智。
他听得越来越入神,眼中的凶戾之气被强烈的好奇与求知欲所取代。
虽然很多高深的内容他还似懂非懂,但那种拨开迷雾、窥见世界真实一角的震撼感,让他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
他时不时会提出一些粗浅但切中要害的问题,引得唐三藏也对他刮目相看。
唐三藏看着眼前这奇异而充满希望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
教化众生,普渡世人,这本是他西行取经的宏愿。
然而成佛之后,高居莲台,受人间香火供奉,那宏愿却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琉璃,变得遥远而模糊。
如今,在这妖气未散尽的黑风山,面对一群刚刚开蒙的小妖,他反而真切地触摸到了“教化”的本质——
不是高高在上的布道,而是点燃智慧的火种,引导他们自己去认识、去理解。
看着小妖们眼中闪烁的求知光芒,看着黑熊精那专注思索的模样,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使命感充盈着他的胸膛。这才是真正的普渡,无关种族,只关乎智慧与觉悟。
正当唐三藏讲到“水遇寒成冰,遇热化气”的道理,引得台下小妖们啧啧称奇时,一道金光“咻”地一声从天而降,带着风雷之势,稳稳落在讲坛旁边。
金光散去,露出悟空扛着金箍棒的身影。
“大圣!您回来啦!”黑熊精反应最快,立刻从专注的听课状态中脱离出来,庞大的身躯“噌”地站起,脸上堆满了恭敬甚至带着点讨好的笑容,微微躬身行礼。
讲台下的小妖们也纷纷停下手中的笔或交头接耳,敬畏又好奇地看着归来的齐天大圣。
悟空扫视了一圈焕然一新的格物院和井然有序的小妖们,满意地点点头,咧嘴一笑:“嘿嘿,不错不错,老和尚,看来你这‘格物院’办得挺像样嘛!”
他目光随即落到黑熊精身上,带着几分促狭:“喂,熊罴!俺不在的这两天,你可有好生听课?俺之前可是说了,回来要考校你的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