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你这是何意?他灵吉,何时不是灵山之人?”
悟空金箍棒斜指灵吉,眼中金光如炬,满是不信与讥讽,“这孽畜所作所为,哪一桩哪一件不是伤天害理?那满城化鼠的斯哈哩国冤魂,可还在风沙里哭嚎!”
唐三藏双手合十,脸上并无偏袒,只有深沉的叹息:
“悟空,非是为其开脱。灵吉菩萨,确已脱离灵山久矣。”
“自黄风大圣携根器遁入凡尘,菩萨便自请离开了大雷音寺。这黄风岭周遭,若非菩萨以残存法力维系一方净土,隔绝罡风,那些零星村落早成死地。此乃贫僧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亲眼所见?”悟空嗤笑一声,棍子在地上重重一顿,震得碎石乱跳。
“那斯哈哩国满城百姓,被他施法变作鼠辈,永世不得翻身,也是你亲眼所见?黄风兄弟被他教导得离经叛道,成了如今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也是你亲眼所见?老和尚,莫要被他这副悲天悯人的皮囊骗了!”
“悟空……”唐三藏欲言又止。
“阿弥陀佛。”灵吉终于开口,声音平缓,缓缓道:“大圣,三藏法师,徒儿…若诸位心中尚有疑窦,不妨先听贫僧讲一个故事,可好?”
悟空眉头紧锁,金箍棒在掌中不耐烦地转动了两圈,终究是重重一顿,杵在地上,激起一圈尘土:“讲!俺老孙倒要看看,你这丢过脑袋的菩萨,还能编出什么花来!”
他斜睨了黄风怪一眼,“黄风兄弟,你也给俺听着!是非曲直,听完再论!”
黄风怪胸膛剧烈起伏,钢叉利在地上划出深深的沟壑,终究是强压下几乎沸腾的妖气,死死盯着灵吉。
“从前,有一个书生。隆冬时节,大雪封山,他于归家途中,在一处荒僻山坳,遇见了一只被捕兽夹死死钳住后腿的白狐。”
“书生心善,见其可怜,不顾天寒地冻,耗费心力,终于撬开了那沉重的铁夹。白狐脱困,却已力竭。书生不忍弃之,便将它抱在怀中,用自己单薄的棉袍裹了,一步一滑,带回了自己的茅屋。”
“书生悉心照料,寻草药为它敷伤,省下口粮喂它。白狐通灵,伤愈后竟化作一绝色女子,感念书生救命之恩,愿以身相许,结草衔环。”
“书生本是孤苦寒士,得此仙缘,自是欣喜若狂。二人拜了天地,结为夫妻。女子贤惠,持家有道。夫妻恩爱,更添一子一女,承欢膝下。”
“数载后,其子竟高中状元,衣锦还乡。那寒酸茅屋,也成了气派的状元府邸。世人皆道书生福缘深厚,善心得报。”
故事至此,本是花好月圆的俗套。但灵吉的语气,却愈发沉凝冰冷。
“一日,书生外出,归期延误。待他披星戴月,满心欢喜地赶回府邸,已是深夜。府门虚掩,院内死寂无声,唯有浓一股血腥气传出。”
“书生心中大骇,踉跄奔入。只见庭院之中,月光惨白,映照着一地狼藉。仆役丫鬟,横七竖八,死状凄惨。整个府邸,宛如炼狱屠场。”
“他挚爱的妻子,此刻竟半人半狐,她双目赤红,状若疯狂!就在她面前,赫然倒着他那刚刚考取功名的儿子。!”
“书生肝胆俱裂,而他那半狐半人的妻子抬起头,朝着他猛扑过来!”
“‘啊——!’书生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惨叫,猛地从榻上坐起,冷汗浸透了里衣,浑身抖如筛糠!”
灵吉的声音再次响起,宛如尘埃落定:
“就在那利爪即将撕裂书生咽喉的瞬间,书生惊醒了。”
“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衫,心跳如擂鼓。他依旧在自己那间茅屋里。方才那灭门惨祸、妻子化妖的恐怖景象,不过是一场黄粱一梦。”
“但,真的只是梦吗?”
“那血腥气似乎还萦绕在鼻端,至亲惨死的模样清晰得如同刻印。他看着那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小兽,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藏着那梦中巨狐的血光。‘若我救它……若它真能化形……若那梦……是预兆……’”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世人只知道,第二天,这书生外出时,多了一条煞是好看的白色狐裘。”
灵吉的故事结束了。
“阿弥陀佛。”唐三藏缓缓摇头,那声佛号带着千钧重量,沉甸甸地坠入谷底死寂的空气里。
灵吉的宝相依旧,无悲无喜,唯有无声的尘埃在透过风隙的微光中浮动。
他重复着那句仿佛亘古不变的判词:“人也,兽也;佛也,妖也;众生自有根器,持有列为次第,乱来不得。”
那无瞳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虚空,直直“落”在悟空身上:“你觉得呢?孙悟空。”
“觉得?”悟空嗤笑一声。
“俺老孙就觉得那书生是个天字第一号的糊涂虫!读了满肚子圣贤书,却叫一个没头没脑的噩梦魇住了心窍!”
“可怜那狐狸,刚离了铁夹的苦楚,转头就喂了他那柄糊涂刀!这‘根器次第’,就是教人这般疑神疑鬼的歪理邪说?”
一旁,黄风怪眼中只剩下一片茫然灰败。他望着自己沾满沙尘的利爪,又望向灵吉那无悲无喜的佛首,声音干涩: